127第一百二十七章 两卷遗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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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安守谦便被院中一阵细碎的声响惊醒,他披衣起身,隔着窗纸看见墙头有一道模糊的人影晃过,待他推开房门时,院中却已经恢复了寂静,只有墙角堆放的几只旧木箱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安守谦在门口站了许久,终究没有走过去查看。他年纪大了,腿脚又不方便,若真有人夜里翻墙进来,自己未必应付得了。想到近来接连有人打听那些西域旧纸,他心中渐渐生出几分不安,回屋后便将装着弯月印记旧纸的小木盒取出来,放进床边一只上锁的箱子里,直到天色渐亮才重新睡下。
顾无咎来时,安守谦正坐在柜台后喝热粥,脸色比昨日差了些。
“老丈可是身体不适?”顾无咎放下行囊,先看了看他的气色,又问,“昨夜没有歇好?”
安守谦将夜里听见动静的事情说了,末了叹道:“我这破铺子几十年也没丢过什么值钱东西,偏偏如今几张旧纸招来这么多人,早知如此,当年便不该替人保管。”
顾无咎没有立即接话,而是走到后院查看。墙角的泥地里确实留下了一处鞋印,旁边还有几道被踩断的枯草,显然不完全是风吹造成的动静。只是昨夜地面干硬,脚印并不清晰,既看不出鞋底纹路,也无法判断来人究竟是谁。
他回到前堂,问道:“箱子里的东西可曾少了?”
“我早晨看过,似乎没少。”
“门窗呢?”
“也没有撬动的痕迹。”
顾无咎想了想,说道:“或许有人只是进来探看,尚未动手。老丈这几日最好不要独自住在后院,若有信得过的亲眷,不妨请来照应。”
安守谦苦笑道:“我儿子在凉州城里做事,隔着几十里路,哪里说来便能来。”
“那便先请邻舍帮忙留意。”顾无咎说道,“至于旧纸,今日整理完之后,最好分开存放。真正重要的东西,不必与寻常货物放在一起。”
安守谦点头,随后领他去了后院。
两人昨日已经将箱中大部分残页分类,今日要查的是箱底几包用旧麻布裹着的账册。那些账册比图录保存得更差,有的封皮已经脱落,有的被虫蛀得只剩半页,安守谦翻了许久,才从最下面找到一本写着贞观年号的旧簿。
他将簿子递给顾无咎。
“你看看这个。我记得当年替人收东西,大多会记一笔,若能找到那名胡商寄物的记录,或许就能知道那些旧纸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
顾无咎接过账簿,先小心地将几张黏在一起的纸页分开,随后按年月逐一查阅。
这本簿子记的并非寻常买卖,而是安守谦早年替商队暂存货物时留下的流水账,内容十分琐碎,有人寄放皮革,有人暂存药材,也有人将不便随身携带的书箱和铜器留在铺中,待回程时再来取走。
顾无咎翻了约莫半个时辰,忽然停在其中一页。
那一页的日期写着贞观六年五月,下面记着一名西域客人寄存旧书纸一包、残卷两束、木匣一只,另有少量药材。寄存人的名字用汉字音译,字迹模糊,只能辨认出开头似乎是一个“阿”字,后面两字则已经被墨迹遮住。
顾无咎仔细看了许久,又翻到下一页。
后面竟然还有一条补记。
“七年秋,客未归。旧卷受潮,移入后箱。残页另收。”
顾无咎抬起头。
“老丈,您看这两笔。”
安守谦凑近看了看,过了片刻才缓缓点头。
“像是我写的。”
“这里记着一只木匣,如今还在么?”
安守谦皱眉想了想。
“恐怕早就没有了。我当年收过不少木匣,有些后来还给客人,有些坏了便拿去装别的东西,哪里还能一一记得。”
顾无咎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这只木匣未必与沈怀安后来保管的铜角木匣有关。河西商路上以木匣装书并不罕见,仅凭账目里两个字便将它们联系起来,显然过于草率。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贞观六年,距离沈怀安失踪还有五年左右。也就是说,安守谦铺中这些残页,很可能在沈怀安卷入西域旧事之前便已经散落到河西,并非后来才从沈怀安手中流出。
若这一点能够确认,那么图册的流失便应当另有更早的缘由。
“老丈,您可记得那名寄物的胡商是什么模样?”顾无咎问。
安守谦认真回忆了许久。
“年纪不算大,三十岁上下,个子高,胡须很浓,右边眉毛上似乎有一道旧伤。他会说汉话,只是有些生硬。当时跟着他来的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像是随从,另一个却一直不肯进铺子,只在外头等着。”
“他寄东西时,可曾说过从哪里来?”
“说是从西边过来的。”安守谦说道,“具体哪个地方,我没问。那时候河西各国商人往来频繁,人人都有自己的事情,我做生意只管货物和钱,哪会问得那么仔细。”
顾无咎点头,又将账簿翻回前面。
他发现这条寄存记录的右侧,竟然还有一个极小的记号,虽然墨迹已经淡了,却依稀能看出弯月和三道短线的轮廓。
“老丈,这个印记是您自己画的?”
安守谦眯着眼看了许久。
“应当是照着客人带来的东西描的。那时有些胡商的名字难记,我便将他们的货记一并画在账上,免得日后认错。”
顾无咎听完,心中渐渐有了判断。
这说明弯月印记至少在贞观六年便已经随着那批旧卷出现在河西,而不是后来某个收购者随意添上的记号。
他将账簿上的记录誊录下来,又将那枚印记临摹了一遍,随后继续翻找。
临近午时,安守谦忽然想起,后院另一间屋子里还存着几本更早的旧账,便扶着墙慢慢过去寻找。顾无咎原本想陪他一起,却被老人摆手拦住,说那屋子狭窄,两个人进去反倒转不开身,让他继续整理眼前的东西便是。
待安守谦离开,顾无咎将几张残页重新铺在桌上,试着按照纸张边缘的破损痕迹拼接。
其中两页的断口并不能完全吻合,却有一段竖线能够接续,说明它们原本可能位于相邻位置。更重要的是,两页上方都留着相同格式的短题,一页记草木,一页记禽兽,题下又分别标着序号。
顾无咎将序号抄下来,发现并不连续。
草木残页中能辨认出的有第三、第五、第九几处,禽兽残页则有第二和第七。若这些数字确实代表篇目顺序,那么原书的规模恐怕远不止安守谦箱中的十几张纸。
他又取出此前从长辈遗物中得到的旧信,对照其中几处关于西域祭司典籍的记载。
那封信里曾提过一个十分模糊的说法:西陲某国旧有“草木禽兽二录”,祭司府内藏有抄本,后来因争位之乱而散失。顾无咎过去一直将这句话理解为两部不同内容的书,一部记草木,一部记禽兽,如今看见这些残页,才意识到自己或许理解错了。
因为眼前同一批纸张里,草木和禽兽的记载格式完全一致,甚至连边缘的小印都相同。
若所谓“二录”指的并非两种内容,而是同一部图录的两份抄本,那么当年散失的东西,便可能比他原先想象的更加重要。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顾无咎便摇了摇头。
仅凭一封旧信和几张残纸,仍然不足以证明两份抄本的存在。
他需要更多证据。
安守谦回来时,怀中抱着三本旧账,衣袖上沾满灰尘,脸上却带着几分喜色。
“找到了,找到了。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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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还是我年轻时替一支西域商队记的账。”
顾无咎连忙起身接过。
那是一本更早的货物登记簿,封皮上写着贞观五年,纸张已经泛黄,里面夹着几张用西域文字写成的收据。顾无咎逐页翻看,发现其中大多是香料、皮货和药材的交易记录,直到翻到年末,才看见一条与书卷有关的记载。
那条记录写着,一名来自西域的商客曾出售残损书页三十余张,另有装订松散的图册半部,收货者是一名往来凉州与瓜州之间的旧书贩。
更让顾无咎注意的是,交易记录后面另有一行小字。
“原卷有二,今散其一。”
顾无咎的目光停住。
这句话并不是安守谦的笔迹,似乎是当年交货者要求添上的说明,写得十分潦草,却能够清楚辨认。
他将账簿放在桌上,仔细看了许久。
“老丈,您可还记得这笔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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