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第一百二十六章 旧印所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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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河西的天色比长安显得更加苍茫,清晨的风从远处荒原吹来,卷起街边细碎的沙土,打在客舍的木窗上,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动。顾无咎醒得很早,天还没有完全亮,他便已经披衣起身,将前一夜誊录的几处文字重新看了一遍,又从行囊里取出一册薄薄的旧书,仔细核对其中几种西域文字的写法。





那本旧书已经被翻得有些破旧,封皮上没有题名,内页却密密麻麻写着汉字与胡文的对照,有些地方还夹着细小的注记。顾无咎年轻时曾随长辈在陇右、河西一带行走,后来又因学医的缘故接触过不少西域药书,虽然谈不上精通诸国文字,却也能够辨认其中几种常见的字形。只是安守谦铺子里那些残页所用的文字明显经过多次转抄,部分笔画与他熟悉的写法并不完全相同,因此即便看出了几处相似之处,他也不愿轻易断定其含义。





昨夜那张残页上的一句“移植异土,形或稍改”,让他想起了十多年前听过的一段旧事。





那时他不过十几岁,随一位长辈在陇右行医,偶尔也替商队辨认药材。有一回,他们遇见几名从西域来的客商,其中一人带着几包晒干的草木和一卷绘有花鸟的旧图,曾与他的长辈谈论过某些植物在不同地方生长时的差异。顾无咎当时只顾着辨认药材,对那些话并没有十分在意,只隐约记得那人提起过一种颜色极深的藤花,说它在原产之地与移栽之后,叶片和花形往往有所不同。





如今多年过去,他已经记不清那人的面貌,甚至无法确定自己记忆中的藤花是否就是眼下所寻之物。可那卷旧图的边角,似乎也有一道弯月形的印记。





顾无咎将书页翻到一处记载西域药材的地方,目光停留片刻,随后轻轻合上。





他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回忆,而是找到能够相互印证的实物。





昨夜安守谦已经答应让他再看那些残页,若能从中找出图录原本的编排方式,或许便能判断这批旧纸究竟出自何处。至于那个弯月旁有三道短线的印记,他虽然已经知道它与某些旧事有关,却仍然不清楚其真正含义。





待天色渐亮,他简单用了些早饭,便带着誊录用的纸笔出了客舍。





街上行人不多,几家铺子刚刚卸下门板,卖炊饼的小贩正在炉边添柴,空气里混着烟火与寒风的气息。顾无咎沿着街道往西走,经过一处岔口时,余光瞥见昨日跟踪自己的那名褐衣男子正站在远处的茶棚旁,手中端着一只粗瓷碗,似乎正在与人闲谈。





顾无咎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他已经察觉到有人在留意自己的行踪,只是尚不清楚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历。河西商路上打听旧物的人不少,有些是为了买卖,有些则是替人寻物,未必人人都怀有恶意。可既然对方已经暗中跟踪,他自然不能毫无防备。





他没有直接前往安家铺子,而是先去了街东的一家药铺。





药铺掌柜与他并不相识,见有客人上门,便照例询问要买什么药材。顾无咎挑了几味河西常见的药草,又顺便打听附近是否有人收购西域药书。掌柜听他说话颇懂药理,便多聊了几句,还向他推荐了镇上一位年老的胡医。





顾无咎将这些消息记在心里,付了钱,才不紧不慢地离开。





等他从另一条街绕到安家铺子时,已是辰时末。





安守谦正坐在柜台后整理货物,见他进门,先朝门外看了一眼,才低声说道:“顾郎君来了。”





顾无咎拱手行礼。





“昨日叨扰老丈,今日又来,实在过意不去。”





“你若真觉得过意不去,便帮我把后头那些旧纸分一分。”安守谦笑了笑,“我这把年纪,眼睛已经不大好使,许多字看着都费劲。”





顾无咎也笑了。





“正有此意。”





两人一同来到后院。





昨日翻过的木箱仍然放在墙角,箱盖上压着一块旧布,安守谦将布揭开,示意顾无咎可以自行查看。顾无咎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从怀中取出几张干净纸,将木箱里的残页按昨日记下的顺序重新摆开。





安守谦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顾郎君,你究竟是做什么营生的?我看你辨认旧书颇有章法,倒不像寻常收货的商人。”





顾无咎一边整理纸张,一边答道:“我原本学医,如今在长安太医署供职。”





安守谦有些惊讶。





“太医署?”





“是。”顾无咎点头,“只是个医官,平日多做诊疗、整理医方之事。这回告假出来,是为了查访几桩旧事。”





安守谦听完,神情稍稍缓和。





他年轻时在商路上见过不少医者,知道河西药材繁多,许多行医之人都会专程来此寻找旧方和药书。顾无咎既然熟悉西域文字,又懂草木药性,倒也解释得通。





“难怪你昨日看那些花草图样,比我这个卖旧货的还仔细。”安守谦说道,“只是既然在太医署做事,为何还要跑这么远,来找十多年前的旧书?”





顾无咎停下手中的动作。





“因为我欠一位故人一份恩情。”





安守谦看着他。





“沈怀安?”





顾无咎点头。





“正是。”





安守谦没有继续追问。





他虽然不清楚顾无咎与沈怀安之间究竟有过什么往来,却看得出对方提起这个名字时,神情与寻常谈论旧客商并不相同。





两人随后专心整理残页。





顾无咎先将纸张按厚薄、颜色和纤维纹理分成几类,又逐一检查边缘是否存在相互吻合的破损痕迹。经过将近一个时辰,他终于从十几张残页中找出五张明显属于同一批抄本的纸。





这五张纸的大小略有差异,却都在靠近边缘的位置留着一道极细的竖线,显然原本用于划分正文与注记。更重要的是,其中三张纸的右下角,都有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小记号。





顾无咎将纸移到窗边,借着日光仔细查看。





那记号并不是完整的弯月,而是由一道弧线和几笔短线构成,与他昨夜画下的印记颇为相似。





安守谦见他看得认真,便凑过来问道:“有什么不对?”





顾无咎指着纸角。





“老丈看这里。”





安守谦眯着眼睛看了许久。





“像是个小印。”





“确实像印记。”顾无咎说道,“只是墨迹太浅,又被纸张破损遮去一部分,暂时不能确定是否与昨夜提到的弯月印相同。”





安守谦听完,神情微微一变。





顾无咎察觉到他的迟疑,却没有立即追问,只将几张纸并排放好,继续查看上面的内容。





其中一张画着几种草木,旁边有西域文字记载产地与采集时节;另一张则画着一种长尾鸟,文字大多残损,只剩下几处关于羽色和栖息环境的描述。剩余三张中,有两张记着不同植物的根茎形态,最后一张则只有半幅藤花图样,正是顾无咎昨夜注意到的那一页。





这些内容看上去并没有明显的异常。





若只凭图样判断,它们与寻常物产图录并无本质区别,最多是所记载的花木较为罕见,部分产地不为中原人熟悉。





可顾无咎注意到,几张纸的正文旁边,都留着后人添加的细小注记。





那些注记有的使用汉字,有的仍然使用西域文字,笔迹也并不统一,显然曾经经过不同人的阅读和补充。





他将其中一处尚算清楚的文字誊录下来,仔细辨认。





那是一句关于某种草木生长年限的记载,前半部分说这种植物在原产地极难繁殖,后半部分则提到“十二”这个数字,只是紧接着的文字已经损坏,无法判断究竟是十二年、十二月,还是其他计数方式。





顾无咎皱起眉。





他想起多年前曾经听过的一种说法。





有些西域旧书在记录草木时,并不只写生长时节,还会附上某些宗教仪式或祭祀周期。那些数字有时指的是植物本身,有时却只是记录者所信奉的历法,因此不能直接按照中原人的习惯理解。





他没有将“十二”与任何特定事件联系起来,只在旁边标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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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未明”,随后继续查看。
  

  

  
直到午后,他才将能够确认的内容整理完毕。
  

  

  
安守谦一直在旁边帮忙,偶尔递水,偶尔替他翻找其他旧纸,见他终于停笔,便问道:“可看出什么名堂了?”
  

  

  
顾无咎将纸笔放下。
  

  

  
“只能确认这些残页原本并非寻常货单,而是出自某种较为系统的草木禽兽图录。至于作者是谁、何时写成,以及为何散失到河西,目前都还不能确定。”
  

  

  
安守谦点头。
  

  

  
“那弯月印呢?”
  

  

  
顾无咎抬头。
  

  

  
“老丈若还记得当年寄物之人的事情,不妨再说说。”
  

  

  
安守谦沉默片刻。
  

  

  
他原本不打算轻易拿出袖中那张旧纸,可经过昨夜和今日的交谈,他渐渐觉得顾无咎并非只想收购旧物。尤其是对方整理残页时十分谨慎,不但没有趁机带走任何东西,连那些不能确定的文字也一律留空,这种做事方式让他想起年轻时见过的一些真正懂行的账房和医者。
  

  

  
安守谦想了许久,终于起身走到柜台后,从一只小木盒中取出那张边缘发黑的旧纸。
  

  

  
“你看看这个。”
  

  

  
顾无咎接过,先看了一眼纸张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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