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第一百二十章 故人旧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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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外的冬夜来得比长安更早一些,天色刚过酉时,村落间便已看不见多少行人,只有几户人家的灶房还亮着灯,偶尔传出柴火燃烧的轻响。马承义站在门后,听着外头那人报出沈怀安的名字,原本准备抽开门闩的手却停在了半空,许久没有动作。





他已经六十有余,年轻时跟着商队走过河西,也去过陇右,后来腿脚渐渐不便,便回到洛阳城外的老家,靠着替人修理车具和整理货单过日子。那些年里,他见过不少商队兴盛衰败,也见过许多人在路上出了意外,因此早已习惯将旧事埋在心里,不愿再向旁人提起。





唯独沈怀安的事情,他始终没有真正忘记。





门外的人又敲了两下门,声音不高,语气却十分客气。





“马老丈,在下姓程,受长安故人所托,前来打听当年的商队旧事。若老丈不方便,明日再来也是一样。”





马承义隔着门板问道:“你说是长安来的,可有什么凭据?”





门外沉默片刻,随后传来纸张展开的细微声响。





“在下带了一封信,是陆怀瑾陆先生托人转交的。老丈若认得他的字迹,不妨先看一眼。”





听见陆怀瑾的名字,马承义的神情稍稍松动,却仍然没有立即开门。





他与陆怀瑾相识多年,虽然后来往来渐少,却知道那人是沈怀安生前最信任的朋友之一。若真是陆怀瑾派来的人,倒不至于完全不能相信。





可如今已经过去这么多年,突然有人重新追查沈怀安的事情,他仍然不敢掉以轻心。





“信从门缝里递进来。”马承义说道。





门外的人没有异议,将折好的信纸从门缝下缓缓推入。





马承义弯腰捡起,走到灯下仔细查看。





信上的字迹确实像陆怀瑾,内容也不复杂,只说沈家故人之女如今尚在人世,想重新查明父亲当年遇难的经过,请马承义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如实相告。信末还特意提到,若有不愿当着外人说的话,可以另行写信,托可靠之人送回长安。





马承义将信反复看了两遍,终于走回门边,慢慢抽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名四十岁上下的男子,穿着寻常青布袍,身边没有随从,手中只提着一只小包袱。见门开了,他先向马承义行了一礼,随后才说道:“深夜打扰,实在失礼。”





马承义没有立即让他进门,而是借着屋里的灯光仔细打量了一番。





“你当真是陆先生派来的?”





“是。”程姓男子答道,“陆先生与武家旧人正在查访沈东家当年的商队,听说老丈仍在洛阳附近,便托在下前来问问。若老丈不愿说,在下也不会勉强。”





马承义沉默片刻,终于侧身让开。





“进来说吧。”





屋子不大,陈设也十分简单,靠墙放着一张旧木榻,另一侧堆着修车用的工具,桌上只有一盏油灯和几张泛黄的纸。程姓男子进门之后,先将包袱放在脚边,随后坐在马承义示意的位置上,没有急着开口。





马承义给他倒了一碗热水,自己也坐了下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马承义先问道:“沈家那孩子,如今当真还活着?”





“活着。”程姓男子点头,“只是眼下不方便亲自前来,所以才托人四处打听。”





马承义听完,低头望着手中的粗瓷碗,许久没有说话。





“活着便好。”他轻声说道,“沈东家若知道,想必也能安心些。”





程姓男子没有接这句话。





他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并不是替沈家叙旧,而是要弄清楚当年那支商队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见马承义神情如此复杂,他也不愿一开始便逼问,因此只是等着对方慢慢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马承义才说道:“你们如今想查什么?”





“沈东家当年遇难的经过。”程姓男子答道,“尤其是山洪发生的地点、同行之人,以及最初将消息带回沈家的人。”





马承义听到这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山洪?”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迟疑。





程姓男子看着他,没有立即追问。





马承义将碗放下,缓缓说道:“当年确实下过一场大雨,也确实有山路被冲毁。只是沈东家究竟是不是死在那场洪水里,我没有亲眼看见。”





程姓男子心中一动。





“老丈当年不是一直跟着商队么?”





“起初是。”马承义说道,“后来到了陕州附近,商队分成了两路。一部分人押着已经交割完的货物继续向西,另一部分人则要绕路去见一位客商。我当时跟着前一队,沈东家却留在了后面。”





“为何要分开?”





“沈东家说有一桩旧事要办,耽搁不了几日,让我们先走,等事情办妥便会追上来。”马承义想了想,又补充道,“他那时神情倒还平静,只是特意嘱咐我们,不必向沿途商人提起他的去向。”





程姓男子微微皱眉。





“他可曾说过要见什么人?”





“没有。”马承义摇头,“我当时也问过,他只说是一位故人,不是什么大买卖。”





“那后来呢?”





马承义沉默了片刻。





“后来我们在前头等了三日,没有等到沈东家,便派人回去寻找。谁知那几日山里接连下雨,原本可以通行的小路被水冲坏,派出去的人走了大半日,也没能找到他。”





“再后来呢?”





“又过了两日,有人带回消息,说山中一处谷地发了洪水,冲走了几辆车,还死了人。那人说沈东家可能就在其中,我们便又派人去找,可等赶到地方,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





程姓男子听完,缓缓问道:“带回消息的人是谁?”





马承义低头想了许久。





“是个临时跟队的脚夫,姓杜,具体叫什么名字,我已经记不清了。他原本不是沈东家的人,只是在陕州附近受雇替人赶车,后来不知怎么跟我们搭上了话。”





程姓男子将这些话记下,又问:“他亲眼看见沈东家被洪水冲走?”





马承义摇头。





“没有。”





“那他为何说沈东家可能遇难?”





“他说在出事的谷地附近见过沈东家的车马,又听人说有几名商人被洪水冲走,因此才猜测沈东家也在其中。”





程姓男子停下笔,抬头看着他。





“也就是说,当年并没有人亲眼看见沈东家遇难?”





马承义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至少我没有见过。”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油灯里的灯芯轻轻爆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程姓男子知道,这句话虽然不能证明沈怀安没有死于山洪,却已经足以动摇当年流传最广的说法。若最初的死讯只是根据车马和旁人传闻推断出来,那么沈怀安真正遇难的地点、经过,乃至是否与那场洪水直接有关,都需要重新查证。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继续问道:“老丈后来可曾亲自去过那处谷地?”





“去过。”马承义说道,“只是那时雨已经停了,谷地里到处都是泥沙和碎木,原本的路也看不清楚。我们找了两日,只找到几件破损的货物,还有一只车轮,至于沈东家本人,始终没有下落。”





“那些货物能够确认属于沈家的商队?”





“有几件可以。”马承义说道,“其中一匹布上还有沈家的货记,我亲手核对过,不会认错。”





程姓男子点头,将这件事单独记下。





他知道货物确实出现在谷地,说明沈家的车马至少曾经到过附近,却仍然不能证明沈怀安本人当时就在车上,更不能证明他已经遇难。





“那后来为何没有继续寻找?”





马承义苦笑。





“我们倒是想找,可山路毁了,雨后又容易塌方,附近村民都劝我们不要再进去。再加上商队还有许多货物要照看,耽搁得太久,大家便渐渐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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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沈家派人来问,我们只能将知道的事情如实告诉他们。”
  

  

  
他说到这里,忽然低下头,声音也轻了些。
  

  

  
“只是我这些年一直觉得,自己当年说得不够明白。”
  

  

  
程姓男子问:“为何?”
  

  

  
“因为沈家人问我,沈东家是不是死在山洪里,我当时说,大概是。”马承义缓缓说道,“那时大家都这么认为,我也没有多想。可如今再回头看,我其实根本没有亲眼看见他遇难,只是因为找不到人,便跟着旁人一起认定他已经死了。”
  

  

  
程姓男子没有安慰他。
  

  

  
他知道马承义如今的愧疚并非全无道理,但在当年的情形下,山洪过后找不到人,又发现沈家的货物散落在谷地,旁人自然容易做出这样的判断。真正需要查清的,并不是马承义为何相信了这个说法,而是最初那些消息究竟从何而来。
  

  

  
“老丈可还记得,当年那名姓杜的脚夫后来去了哪里?”
  

  

  
马承义摇头。
  

  

  
“不知道。他在商队停留的时间不长,事情发生之后便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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