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病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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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在亥时送到的。
归安城没有城门,也没有宵禁,入夜后码头上只留两个值守。那天晚上码头上的守望看见一艘瓦兰快船趁夜涨潮靠了岸,船上没有打旗号,甲板上只站着一个人,手里举着一根火把,火光在海风里歪歪扭扭地晃。守望认出了那艘船??是圣安行宫的驿船,船首刻着瓦兰王室的金玫瑰徽记,被盐蚀得发了黑,但轮廓还在。
驿船不靠泊位,在码头外抛了锚。一个人从船上下来,跳上接应的小舢板,划到岸边。那人穿着一身被海水浸透了的灰斗篷,靴子上全是盐渍,嘴唇被海风吹得发紫,怀里揣着一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信筒。他报了姓名??圣安行宫的信使,八天前从瓦兰出发,一路换了三匹马、两艘船,中途在珊瑚群岛补了一次水,没合过眼。
信筒直接送到了政务厅。
怀?到家的时候刚哄沈昭睡下。谢珩还没睡,在灯下看一卷《左传》,明华坐在一旁整理药圃的种苗目录,两个人安安静静的,石榴树的影子被月光描在窗纸上,像一幅水墨。院门被敲响的时候,明华的笔停了一下,谢珩抬起头来。
怀?去开的门。门口站着值夜的卫兵,手里捧着那个油布信筒,脸色在月光下发白。
"城主,瓦兰急信。"
怀?接过来。他没有当场拆,先看了一眼信筒封口的火漆??圣安行宫的印,三道漆封,最外面一道已经裂了,像是被人在匆忙中重新按过。他道了声辛苦,让卫兵回去,关上门,转身走回院子。
明华已经站在屋门口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怀?手里的信筒。月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怀?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攥住了裙角,指节微微发白。
"进去说。"怀?说。
两个人进了屋。谢珩被明华打发回了自己房间,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问,带上了门。
怀?在灯下拆信。油布一层一层揭开,里面是一个硬皮纸筒,拧开盖子,抽出一卷信纸。信纸是行宫常用的米色茧纸,折了四折,展开来有三页,字迹是塞缪尔的??怀?认得,管了十几年账的人写出来的字跟刻的一样,一笔一画端端正正,连墨色都均匀。
但这封信的字不一样。
前半封还稳,写到中段,笔画开始发颤,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是笔尖在纸上停了太久。信不长,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明华坐在他对面,没有催他,只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怀?把信递过去。
明华接过来。她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用了很长时间,不是看得慢,是有些句子她反复看了两三遍。屋里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和窗外潮水拍岸的声音,远远的,像谁在叹息。
信是塞缪尔写的。
十天前他收到行宫老总管的私信,说女王入冬后身体每况愈下,他放心不下,跟怀?告了个假,把账册交给副手,一个人坐船回了圣安。到了行宫他才发现,事情比信里写的严重得多。
请殿下安:
臣于上月二十三日抵圣安。行宫一切照旧,玫瑰开了,猫生了崽,御膳房的新厨子烤的面包比老厨子强。但这些都不重要。
陛下的病,太医说是积劳伤肺,入冬后咳得厉害,有时整夜不能平卧。臣在行宫当值三十年,见过陛下染风寒、中过暑、坠过马,从没见过她瘦成这样。她如今每日只能进半碗粥,看折子的时辰从一个时辰减到半个时辰,多了便喘。
但病不是最要紧的。
杜马那边,南边来的议案十件有七件被否,不是辩不过,是票数从一开始就不够。有些公爵从前是站在陛下这边的,如今请也不来,来了也不说话,投票的时候弃权。弃权就是反对??殿下懂的。关税、盐铁、航道税,全卡住了。殖民派的人在杜马里说话的声音一年比一年大,上个月黑尔姆公爵库尔特在议会上公开说"自由贸易港是把瓦兰的钥匙交给外族人",底下居然有人鼓掌。
陛下的政令出不了行宫的门。她签的命令,到了杜马就被搁着,不驳回也不执行,就那么放着,放到烂。她摔了杯子??殿下知道陛下的脾气,她这辈子没摔过东西。
臣写这些不是要殿下做什么。臣只是觉得,殿下应该知道。
若殿下能来……罢了,海长路远,殿下自己掂量。
塞缪尔顿首
信的末尾没有写"盼复"或"速来"之类的话,什么都没有。塞缪尔的字到最后已经不太稳了,"顿首"两个字的最后一笔拖了一道长长的墨痕,像是手在发抖。
明华把信放在桌上。她的手指按在信纸的边角上,没有松开。灯花又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晃。
"我母亲??"她开口,声音比怀?预想的要稳,"她到底病得多重?"
"塞缪尔说积劳伤肺。"
"他不是御医。"
"他在行宫三十年,什么病没见过。他说重,就是真重。"
明华沉默了。她的目光落在信纸上,但没有在看字??她在想别的。怀?看着她的侧脸,灯光把她的睫毛投在下眼睑上,像一小片扇子。她的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那是她在使劲压住什么东西时才有的表情。
"我六岁离开瓦兰。"过了很久,明华忽然说。
"我知道。"
"那时候她站在行宫门口送我。我记得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裙子,领口别着一枚金玫瑰胸针。她蹲下来抱我,胸针硌得我脸疼,我哭了。她没有哭。"明华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后来我在大靖长大,嫁人,生孩子,她来过几封信,每封都很短,说的都是朝政,从来不问我过得好不好。我有时候想,她大概不怎么惦记我。"
她停了一下。
"但她现在病了。"
怀?伸出手,覆盖住她按在信纸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冰凉,被他握着,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反握,就那么僵在那里。过了几息,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去吧。"明华说。不是商量,是决定。
"嗯。"
"带孩子们一起。"
怀?看了她一眼。他本来想提孩子留不留的事??海路十二天,瓦兰局势不明,带着两个孩子总归冒险。但明华的眼神告诉他,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谢珩十三岁,沈昭十一岁,他们还没有见过外祖母。不管将来发生什么,这一面不能不见。
"好。"怀?说。
"归安城呢?"
"奥尔洛夫和莱文守着。"怀?想了想,"菲尼克斯后天的船先不走了,让他跟我们一起去瓦兰。他的船快,人也顶用,路上有他在我放心。"
"乔安娜和凯文呢?"
"他们留在归安城。乔安娜在,药圃和医馆有人管。"
明华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信折好,收进信筒里,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收拾一件寻常物事。但怀?看见她把信筒搁进柜子的时候,手指在筒盖上停了一停。
那天夜里明华睡得很沉??不是安心,是太累了,身体自作主张地关了机。怀?没有睡。他靠在床头,听着窗外的潮声,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搭在明华的腰侧。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霜。他睁着眼看了很久的房梁,脑子里把塞缪尔的信翻来覆去地读,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政令出不了宫门。杜马被卡住。库尔特在议会上鼓掌。摔了杯子。
这些事和归安城的小冲突在他脑子里转,像两条暗流,各自在黑暗里流,偶尔交汇一下,又分开。他还看不清全貌,但他闻得到味道??那是一种干燥的、焦糊的气味,像雷雨天之前空气里的静电,什么都还没发生,但皮肤已经先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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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归安城像一台被上紧了发条的钟。
怀?在政务厅待了整整一天,把所有要紧的事务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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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类:城防交给莱文??老家伙一听有事,白眉毛一竖,什么废话都没有,只说了三个字"我守着";商会和民政交给塞缪尔的副手,但怀?另外写了一封私信给奥尔洛夫,让他"帮着多看一眼",奥尔洛夫把信折好塞进短褂怀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菲尼克斯的出海计划取消了,他把药材从船上卸下来,换了清水和干粮,又往船舱里搬了几箱他认为"路上可能用得上"的东西??怀?后来才知道那里面有三套不同的瓦兰贵族服饰、两本假身份文书、半箱止血药和一捆能在水里泡三天不烂的火折子。
"你这是回瓦兰还是去打仗?"怀?问。
"都一样。"菲尼克斯说。
乔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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