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孩子们与老朋友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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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昭再去校场的时候,场子上已经铺了细沙。四角立着兵器架,木枪木棍一排排插着,远看像一片没有叶子的林子,近看才知道全是削圆了头的家伙??莱文的规矩,孩子们练功用的东西,一样刃口都不许有。
莱文今年快七十了。
他的头发早就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那种从根白到梢的纯白,被北境的海风吹得乱糟糟地支棱着,像一蓬霜打的茅草。脸上的褶子比十年前深了一倍,额角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鬓角,是年轻时在冰原上被冰碴子划的,如今疤纹里嵌着晒不黑的白肉,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像一块干裂的河床。但他的身板没塌,肩膀还是宽的,腰还是直的,站在校场中间抱着胳膊往那儿一戳,十个孩子站成一排,没有一个敢乱动的。
"手腕!"
莱文的嗓门比十年前还大。他从不用教鞭,手里攥着一根半截竹竿,哪只手腕歪了,竹竿"啪"地抽在小臂上,不重,但脆,响声传半个校场。被抽的孩子疼得龇牙,不敢躲,把腕子扳正了继续举着木剑。
"扎马步的时候膝盖不许过脚尖!你??"竹竿点了点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对,说的就是你,赵家的,你当你是蹲茅房呢?腰塌成那样,一剑过来你拿什么挡?"
赵家那小子就是被沈昭磕飞木剑的那个,十二岁,比沈昭高一个头,但在莱文面前老实得像只鹌鹑。他咬着牙把腰往下沉了沉,莱文的竹竿在他膝盖外侧敲了一下:"再开半寸。你两条腿夹得跟大姑娘似的,风一吹就倒。"
沈昭站在队伍最末。
她十一岁,是校场上唯一一个女孩子。按规矩莱文不收十岁以下的孩子,但沈昭六岁那年自己摸到校场,抱着一根比她还高的木枪不撒手,莱文赶了三回没赶走,第四回她当着莱文的面把一个九岁的男孩摔了个屁股蹲??用的是莱文刚教了三天的擒摔手法,姿势不对但下手又快又狠。莱文看了半天,最后骂了一句"跟你爹一个德行",把她留下了。
此刻沈昭扎着马步,木剑平举,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但嘴角抿得紧紧的,眼睛亮得很。她的马步比队里好几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还稳??不是天赋好,是她每天提前半个时辰到校场,自己加练。莱文嘴上从不夸她,但竹竿抽她的次数最少,抽的时候也比抽别人轻半分。
"沈昭。"
"到!"
"出列。"
沈昭收了马步,往前迈一步,站得笔直。
"谢珩呢?"莱文扫了一眼队伍,"又没来?"
"我哥在药圃帮奥尔洛夫爷爷翻地。"沈昭说。
"翻地?"莱文的眉毛拧成一团,"他十三岁了,翻什么地?他那个身板,再不练将来风一吹就折。你回去告诉他,明天再不来,我亲自去药圃把他拎过来。"
"他说练剑是莽人做的事。"沈昭眨了眨眼,"他还说??"
"他说什么?"
"他说莱文爷爷您教的东西他都会了,缺的只是力气,力气长大了自然有。"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几个大点的男孩倒吸一口凉气??敢跟莱文说这话的人,归安城找不出第二个。莱文的脸黑了,竹竿在掌心里拍了两下,沈昭梗着脖子站在那儿,一点不怕。
"他会了?"莱文冷笑了一声,"好。你回去告诉他,后天我在校场等他。他要是能在我手下走十招,我以后不管他。走不过十招??"竹竿往沙地上一顿,"他天天来,少一天我打断他的腿。"
沈昭应了一声"是",退回队伍里,嘴角偷偷翘了一下。
她知道她哥走不过十招,但她更知道谢珩等的就是这句话。谢珩从来不是"不想练武",他是觉得莱文教的那些套路他看三遍就记住了,再练就没意思了??他需要的是跟莱文本人过招,不是跟一群孩子排着队扎马步。沈昭替他把话递到,莱文果然接了茬。
这是他们俩惯用的法子。沈昭在前头冲,谢珩在后头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校场上的孩子都听沈昭的??她能打、敢闹、替人出头,谁受了欺负她第一个挽袖子;但真拿主意的时候,孩子们都知道得找谢珩。上个月西市的孩子和码头的孩子为了抢一棵老槐树的树杈打群架,沈昭一个人冲上去把两边领头的各揍了一拳,打完了架是散了但两边都不服。谢珩来了,没打架,先问清了两边为什么抢那棵树??西市的孩子要掏鸟蛋,码头的孩子要在树杈上挂渔网晾。谢珩说这有什么好抢的,鸟蛋清早掏,渔网午后晾,谁也不耽误。两边的孩子面面相觑,最后都觉得有道理。
从那以后,归安城的孩子们私底下管沈昭叫"将军",管谢珩叫"军师"。沈昭对这个绰号很得意,谢珩听到了只是皱了皱眉,说"无聊",但也没让他们别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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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圃在城北,靠着城界石基,占了好大一片地。明华十几年前刚来的时候这里是一片荒地,碎石子混着盐碱土,什么都长不好。她带着人翻了三尺深,从城外拉了熟土填上,又修了水渠引山泉灌溉,一年一年地养,如今这地里能种出四十多种药材??北边来的黄芪、防风、柴胡,瓦兰带回来的薰衣草和甘菊,珊瑚群岛的芦荟和金鸡纳,还有几株塔莉从极北之地寄来的冰藓,在归安城暖湿的气候里居然也活了下来,绿油油地铺了一小片。
奥尔洛夫蹲在一垄黄芩旁边除草。
他今年整七十岁,但头发倒是没全白,花白的,剪得很短,贴着头皮,像一层霜。他的脸比莱文圆,年轻时就是个圆脸,老了以后肉松弛下来,看着像个和气的乡下老太爷。但他的手不像老太爷??那双手骨节粗大,虎口和掌心全是硬茧,右手食指少了半截,是年轻时在战场上被刀削的,如今捏着除草的小铲子,动作却轻巧得像在绣花。
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蹬着一双草鞋,脚趾头上沾着泥。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红,他也不在意,一根一根地把杂草从黄芩苗中间剔出来,动作慢但极仔细,像在给伤兵清理伤口里的烂肉??他这辈子清理过太多伤口了,如今换成了清理杂草,手势竟有七分相似。
"老奥。"
明华的声音从地头传来。她提着一个陶罐走过来,罐口冒着热气。奥尔洛夫抬起头,眯了眯眼??他的左眼在战场上被箭蹭过,见风流泪,年纪大了以后视力更差了,大太阳底下看人总是模模糊糊的一团。但他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公主。"他要站起来,被明华摆手按住了。
"蹲着吧。给你熬了酸梅汤,冰过的。"
奥尔洛夫接过陶罐,也不用碗,对着罐口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喝完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手背抹了抹嘴。
"好酒。"他说。
"这是酸梅汤。"明华在田埂上坐下来,"你上次说想喝酒,我让瓦夏给你留了一坛梅子酒,晚些时候让人送来。"
"公主记性好。"
"你种的这批黄芩比去年的壮。"明华看了看田里的苗,"肥追得合适。"
"草木灰拌了羊粪。"奥尔洛夫放下陶罐,继续除草,"去年的苗黄,是土里头缺磷。今年补上了。"
明华看了他一眼。十几年前奥尔洛夫刚到归安城的时候,连黄芩和黄芪都分不清,如今说起施肥配比头头是道,比药铺的老掌柜还专业。他是真把心思放在这地里了??一个打了四十年仗的老兵,手上沾过的血比这药圃里浇过的水还多,到了晚年却蹲在泥地里伺候草药,说出去没人信。但奥尔洛夫自己信。他常说明华公主的药圃是他这辈子待过的最安生的地方,没有号角、没有急报、没有半夜被叫醒说海上来了敌船,只有虫鸣、风声和种子从土里钻出来的声音。
但今天他除草的动作比平时慢。
明华注意到了。他的铲子在同一株黄芩旁边停了三次,每次都是刚要下手又顿住,像是在想别的事。她没有立刻问,等他又除了几棵草,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怀?给你送信儿了?"
奥尔洛夫的手停了。他没有抬头,铲子在土里插着,闷声说:"公主怎么知道?"
"他昨天写了一夜的信,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看见了。"明华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那个人,心里有事的时候写'知道'两个字都要写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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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尔洛夫沉默了一会儿,把铲子拔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泥。他从短褂怀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递给明华。明华接过来展开,上面是怀?的字,一行,墨迹未干透了背:
老奥,药圃的事放一放,帮我看几个人。
下面附了瓦夏菜牌子上那几条的抄录。
"三个人,住西市赵家客栈,说是北边来做皮货的。"奥尔洛夫说,"我今早去看了一趟。公主说得不错,手上没茧,身上没腥气??不是皮货商。"
"是什么人?"
"看不出。"奥尔洛夫摇了摇头,"但他们走路的姿势对。"
"什么叫对?"
"受过训的人走路跟老百姓不一样。"奥尔洛夫把铲子搁在田埂上,终于抬起头来,他那只半瞎的左眼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缝,右眼却亮得很,"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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