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跨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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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鸥号虽然已经停稳了缆绳,但海水一波一波地拍着船身,整艘船就在轻轻地摇,像一张被风吹动的巨大吊床。他以前也坐过船??二十三岁从瓦兰回国的那一次,二十五岁在津海卫被人绑走的那一次??但那两次他要么是心事重重,要么是在逃命,从来没有机会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张床上感受海水是怎么从船底托起整艘船的。
  

  

  
沈明华睡得很沉。她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抓着什么东西。
  

  

  
怀?轻轻拿开她的手,披了件衣服,走到甲板上。
  

  

  
月亮很大。不是归安城那种温柔的月亮??海上的月亮更大,更低,离海面更近,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月光照在海面上,被波浪揉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色,随着水波晃来晃去,像有人在水底铺了一层碎银子。
  

  

  
港口里的船都安静了,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橘红色的光晕在黑夜里画出一圈圈模糊的圆。远处的海面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色的水和更黑的天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他站在船头,双手撑着栏杆。
  

  

  
这就是海。
  

  

  
他想起自己八岁那年第一次看见海。
  

  

  
那时候沈承砚带着他坐马车从京城出发,一路走到津海卫。在津海卫的行宫里住了好几天,等船。行宫就建在海边的山崖上,站在二楼的窗户往外看,能看见一整片灰蓝色的海面,桅杆和船帆密密麻麻的,像一幅画。
  

  

  
那天傍晚沈承砚带他去崖边上站着。海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咸味灌进鼻子里,他打了一个很大的喷嚏。沈承砚笑了一声,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他不记得当时想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八岁的孩子还不太明白"质子"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要坐很大的船,要很久才能回来。
  

  

  
那是他离开大靖之前最后的记忆之一。
  

  

  
"想什么呢?"
  

  

  
身后传来沈明华的声音。他回头??她披着外衣站在舱门口,头发散着,被海风吹得有点乱,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
  

  

  
"吵醒你了?"
  

  

  
"没有。"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只手也搭在栏杆上。"你不在,我醒了。"
  

  

  
怀?没说话。他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他胳膊上。她的肩膀很瘦,隔着外衣他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
  

  

  
"明天就走了。"他说。
  

  

  
"嗯。"
  

  

  
"不知道要多久。"
  

  

  
"不知道就不想。"沈明华说。"想多了睡不着。"
  

  

  
怀?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豁达了?"
  

  

  
"我一直这样。"沈明华说。"只是你以前没注意到。"
  

  

  
两个人站在船头,看着月亮慢慢往海里沉。海风很大,带着咸味,把沈明华的头发吹到怀?脸上,他没有拨开。
  

  

  
"怀?。"沈明华忽然说。
  

  

  
"嗯?"
  

  

  
"不管发生什么??"她顿了一下,"我们都在一起。"
  

  

  
"嗯。"
  

  

  
"说好了。"
  

  

  
"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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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五点,潮水涨到最高。
  

  

  
银鸥号解了缆绳。那些粗大的麻绳从码头的铁桩上一圈一圈地卸下来,落到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水手们在桅杆间穿梭,一面一面地升帆??先是前桅的下帆,然后是主帆,最后是后桅的顶帆。白色的帆布在晨风里鼓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紧,像一朵一朵正在盛开的棉花。
  

  

  
船身动了。很慢,起初几乎感觉不到,只是码头和船之间的缝隙慢慢变宽了,栈桥上的木板一根一根地往后退。然后速度开始加快,海水从船头两侧分开,翻出白色的浪花,船底开始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是龙骨切开水流的声音,像一头沉睡的鲸终于醒了。
  

  

  
怀?站在舵楼上,看着津海卫的海岸线一点一点退远。码头变小了,城市变小了,山变小了,最后变成了一条模糊的灰色的线,贴在海天的交界处,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水汽里。
  

  

  
从这一刻开始,他的身后没有陆地了。
  

  

  
塞缪尔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海图,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线。"从这里到维瑟港,顺风六天。但这一段??"他指了指海图上一片用虚线标出的区域,"是黑尔姆公国的巡逻区。我们得小心。"
  

  

  
"他们会拦我们?"
  

  

  
"不一定拦。但他们一定会看。"塞缪尔卷起海图。"我们现在是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走。"
  

  

  
怀?点点头。"让埃里克走最近的路。不要绕远,也不要惹事。"
  

  

  
船出海以后,日子就变得单调了。
  

  

  
不是那种无聊的单调??是那种每天都是同样的声音、同样的气味、同样的光线、同样的摇晃的单调。早上被海水拍打船身的声音叫醒,然后是瓦夏在厨房里弄出叮叮当当的响声,然后是塞缪尔翻账册的沙沙声,然后是菲尼克斯在甲板上跟水手们套话的笑声??这个人似乎跟谁都聊得来,从船长到厨子到最底层的水手,他都能搭上几句话,好像他天生就有一种让别人放下戒备的本事。
  

  

  
乔安娜每天在船上的小药房里待着,整理她的药箱。她带了很多药??绷带、刀针、各种颜色的药粉和药水,装在一只木箱子里,木箱子上刻着一行瓦兰语,大意是"医者之具,重于剑戟"。那是她师傅留给她的。
  

  

  
沈明华大部分时间在房间里看医书,或者在甲板上散步。她走路很稳??船晃的时候别人都歪歪斜斜的,她走得像踩在平地上一样。怀?有一次问她怎么做到的,她说:"你心里稳,脚就稳。"
  

  

  
塞缪尔几乎不离开他的房间。桌上永远摊着三本账册??船队收支、沿途贸易记录、还有一本他自己私藏的"人情账",里面记着船上每个人的名字、来历、关系和可能的心思。他算账算得入神的时候连饭都忘了吃,瓦夏得端着汤去敲他的门。
  

  

  
"吃点东西。"
  

  

  
"等一下。"
  

  

  
"你已经说了三次一下了。"
  

  

  
塞缪尔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经晚上了?"
  

  

  
"早就晚了。"瓦夏把汤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你查什么查这么入神?"
  

  

  
塞缪尔看了他一眼。瓦夏是那种看起来不起眼的人??三十来岁,身形精瘦,手脚麻利,眼睛很活??但他是船上最细心的人之一。任何食物他先用银针试,再自己尝一口,这是他的规矩。能被他注意到"不对劲"的事情,一定真的不对劲。
  

  

  
"采购清单有问题。"塞缪尔说。"腌肉价高三成。麻绳够三艘船用。领航员三年前就失踪了,但酬金预付了两年。"
  

  

  
瓦夏皱眉。"有人在船队里埋了钉子?"
  

  

  
"八成。"塞缪尔合上账册。"那个领航员的侄子??彼得??就在船上。如果他真的是来搞破坏的,目标大概是罗盘。罗盘坏了船就会偏航,偏到黑尔姆的巡逻区,他们就有理由扣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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