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跨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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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归安城到圣米尔堡,走陆路要十二天。但女王没有给他们十二天。





她在信里附了一份调令??凭这份盖着鸿胪寺大印的文书,他们可以在大靖北境的津海卫登船,走海路直达瓦兰南部的维瑟港。海路比陆路快,快多少全看风向:顺风顺水,六七天就能靠上瓦兰的海岸;遇上逆风,就得在海上多漂些日子。怀?把调令递给塞缪尔的时候,塞缪尔只扫了一眼就明白了:女王比他们自己更清楚他们会多急着回去。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归安城北门外停了六辆轻便篷车,不是那种舒适宽敞的旅行马车,而是赶路用的窄厢车,车厢小,但跑得快,像六只伏在地上的灰色甲虫。晨雾从北边的河面上漫过来,把城门口的火把光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橘红色,打在送行的人脸上。





莱文站在最前面,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人欠了他三个月的军饷。





"大人,您真不让我去?"





怀?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莱文跟了他很多年??从瓦兰南征到北境平叛,从冰原上的死人堆里爬出来到归安城一砖一瓦地建起来。这个人是他的刀,他的盾,他最信任的战场上的眼睛。但今天这把刀得留在鞘里。





"归安城交给你了。"怀?说。"这比让你跟我去重要。"





莱文还想争,奥尔洛夫在后面拉了他一把。老兵什么都没说,只是拱了拱手,那种沉默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不是担心,是信任,也是告别。





沈承砚走到沈明华的马车前,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他这个堂妹从小就是他看着长大的??准确地说,是他教出来的。进宫教怀?读书之前,他在沈家给明华开蒙,教她认字,教她辨药,教她一个人怎么在宫里活下去。现在她要跟着丈夫出海,去做一件可能回不来的事。





"路上小心。"他说。





"嗯。"沈明华从车里递出一个布包。"这是我给你留的药。你腰伤入冬就疼,这个药膏每天抹一次。"





沈承砚接过布包,笑了一下。"你现在倒像我姐了。"





马车一辆一辆驶出城门。怀?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归安城??城门口的火把在雾里晃动着,像一排模糊的星星,礼拜堂的尖顶还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白玫瑰和铃兰的香气好像还留在空气里,虽然那已经是二十多天以前的事了。





他放下帘子,马车继续往前走。





到津海卫的路走了四天。比预想的顺利。他们一行穿的都是瓦兰的服饰??深蓝窄袖长外套、及膝马裤、长靴,走在路上跟大靖的百姓完全两样,过关卡的时候格外扎眼。但鸿胪寺的印管用,有几个守将认出了怀?的脸,看了一眼他们的装束,什么都没问,只是行了个礼就放行。没有人提"皇五子"三个字,好像那个身份已经被所有人默契地遗忘了。





第四天傍晚,他们看见了海。





是从北面的山岗上看见的。整个津海卫港口铺在眼前,像一大块皱巴巴的灰蓝色布匹被揉碎了又摊开。密密麻麻的桅杆从码头上伸出去,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像一片光秃秃的冬天树林。大大小小的船挤在一起,装货的卸货的等人的出海的,乱糟糟的一片,但从高处看又有一种奇特的秩序感,像是某种巨大的、缓慢呼吸的生物。





空气里有一股咸腥味,混着鱼干、桐油和烂泥的气息,从海面上吹过来,灌进每一扇车窗。





"这就是海?"瓦夏趴在车窗上看了半天。"怎么这么臭?"





"海都这样。"菲尼克斯说。"你习惯了就好。"





"我不想习惯。"





马车沿着山路往下走,穿过港口区狭窄的巷子。两边是卖鱼干和绳索的铺子,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咯吱响,头顶上晾着渔网,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打在行人的伞上、肩上、脖子里。





市舶司的官员在码头最里面等着。是个瘦高个,说话带着南方口音,弓着腰行了个礼,然后领他们穿过最后一段堆满木箱的栈道。





那里停着一艘船。





银鸥号。





怀?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想到的不是"大"??虽然它确实大,三根桅杆最高的那根足有十丈,船身刷了好几层桐油在夕阳下泛着暗沉沉的光,船头雕着金色鸢尾花的图案,瓦兰王室的徽记在落日里几乎要燃烧起来。他第一反应是安静。那样大的一艘船,停在码头上,被海水轻轻地推着,居然几乎没有声音。不像他在津海卫港里看到的那些吵吵闹闹的商船,银鸥号像一头睡着的鲸。





船舷两侧各有六门炮,炮口擦得锃亮,不是装饰。甲板上站着一排水手,穿瓦兰海军制服,看见怀?走过来,齐刷刷行了个礼。为首的船长叫埃里克?萨文,三十多岁,金发,脸上一道疤,说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大人。萨文公国人,奉女王陛下之命在此等候。"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公爵让我带话??萨文家永远是您的后援。"





怀?点了点头。西奥多?萨文,萨文公国的现任公爵,女王从小的好友,南方改良派的核心支柱。萨文公国有一块非常好的封地是女王赐给怀?的,是怀?在瓦兰的根基,虽然怀?从来没有去踩过那块土地。





"替我谢谢公爵。"他说。然后抬头看了看银鸥号的桅杆。"什么时候能走?"





"潮水明早五点最高。如果大人同意,我们明早出发。"





"好。"





船上的布局比怀?想象的要讲究。





甲板下面分三层。最上面是船员生活区和驾驶舱,中间一层是六个客房,每个房间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扇小窗,刚好够一个人翻身。最下面一层是货仓和厨房,瓦夏到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钻进厨房,半小时后端出一锅汤来,说是"检查一下灶台能不能用"。





怀?和沈明华的房间在最里面,两间打通了。窗户正对船尾,能看见港口和远处维瑟公国的白色山坡??不对,那是津海卫的山坡,明天这个时候他们就已经在海上,能看见的只有水了。





沈明华把行李放好,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比我想象的好。"她说。





"女王的船不会差。"怀?把外套挂在门后的钩子上。"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看看情况。"





"我跟你去。"





"你晕船的话??"





"我不晕船。"沈明华已经往外走了。"我在药圃里天天弯腰,你什么时候见晕过?"





甲板上,塞缪尔已经在核对物资清单了。





他坐在一个木箱上,膝盖上摊着小本子,手边放着半杯凉了的茶??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茶面上的热气早就散了。他核对东西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不是简单地一项一项划掉,而是每划掉一项就在旁边写几个字,像是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人解释为什么这个数目不对、那个品牌有问题。





怀?走过去的时候,塞缪尔头都没抬。





"腌肉三千斤,够吃两个月。淡水八桶。药品??"他抬头看了沈明华一眼,"沈姑娘的药单我核对过了,都齐了。"





"你来得比我想的早。"怀?说。"女王让你等津海卫,我以为你顶多提前两天到。"





"提前五天。"塞缪尔合上本子,从木箱上跳下来。"船上的东西得一样一样过,水手的口粮、火炮的弹药、淡水够不够、药材齐不齐??不提前来不放心。"





"辛苦你了。"怀?说。





塞缪尔摆了摆手。"不足挂齿。大人从归安城赶过来才是辛苦。"他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大人,我另外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





塞缪尔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旁人在附近,才开口:"采购清单有问题。腌肉的价格比市面上高三成。麻绳的量够三艘船用,但我们只有一艘。还有领航员的酬金??预付了两年,但这个人三年前就失踪了。"





怀?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船舷边,看着港口里来来往往的小船。远处有一艘渔船正在靠岸,船头挂着一串湿淋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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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在夕阳里闪着银光。
  

  

  
"有人在船队里埋了钉子。"塞缪尔说。"而且不是小钉子。那个领航员的侄子就在船上,是个水手,叫彼得。"
  

  

  
怀?转过身。"先不动他。"
  

  

  
塞缪尔愣了一下。"不动?"
  

  

  
"让他动。"怀?说。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倒要看看,他背后是谁。"
  

  

  
塞缪尔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那种很轻的、只有老搭档之间才有的笑。"您还是老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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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怀?没有睡着。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船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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