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押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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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监等了半个月。





怀?的外伤结了痂,但人一天比一天瘦。右腿的夹板还没拆,他偏要撑着拐下榻,第三天刚走到帐门口就一身冷汗,心脉绞了一阵,被韩铁横着扛了回来。乔安娜当着莱文的面摔了药碗,说他要是再敢逞强,她就把他绑在床上。





他被绑过一次。那天他非要去伤兵营,乔安娜真的找了绳子,把他没受伤的左手和榻栏拴在一处。莱文站在旁边没拦,韩铁也没拦。怀?看着他们三个,最终躺了回去,被拴在榻上的时候他没有挣扎,只是偏过头看着帐篷顶出神,过了一会儿闭上了眼。伤兵营里少了一条腿的什长还在问殿下什么时候来,莱文自己去了,蹲在那个什长的床边说了半天话,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第十六天,黄少监来催了。他不敢进帅帐,只敢让莱文传话:"朝廷有旨,伤愈即刻上路。这……殿下要是能走了,咱们是不是……"





莱文看了他一眼。黄少监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这半个月在营里待得如坐针毡??瓦兰骑兵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块砧板上的肉,大靖兵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泡屎,只有奥尔洛夫压根不看他,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连马速都不减。他每天数着日子等上路,可真到了要走的时候,他又开始怕??怕怀?死在半道上,怕瓦兰骑兵追上来,怕这笔账最后算到自己头上。





第十八天,怀?上了路。他坐的是一辆没有标记的马车,车壁上裹了三层棉布防震,车厢里铺了两层毡子和一个炭盆??这是莱文安排的,黄少监假装没看见。马车前后各有二十名禁军骑马押送,明面上是"护卫",实际上谁都知道是押解。





怀?上车的时候是韩铁抱上去的。他的右腿夹着板,弯不得也沾不得地,韩铁一手托着背、一手兜着膝弯,把人连拐一起送进车厢。怀?攥着车框撑了一把,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在春风里冒着白汽。他靠着车壁坐好,把伤腿在毡子上伸直,左腿屈起来当支点。乔安娜拎着药箱跟着钻进车厢,在他对面坐下,一句话没说,先搭了一段脉,眉头微微皱着,松开手的时候在自己的膝盖上按了一下。





莱文和韩铁带了五十名亲卫跟在后面。黄少监不让他们跟太近,莱文就隔着五十步远,不远不近地跟着。瓦兰联军没有跟来??奥尔洛夫接到了朝廷的文书,北境军务由他暂署,他走不开。但怀?出城那天,三千瓦兰骑兵在城外列阵,从大营门口一直排到官道两侧,马摘了铃,人噤了声,盔甲上的霜还没化,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铁灰色的冷光。没有喊话,没有行礼,就那么沉默地看着马车从阵前走过。奥尔洛夫骑在马上,红色的胡子上挂着霜,像一尊铁塔。马车经过他面前的时候,他抬起右手,握成拳,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左胸??瓦兰军礼,送战友的那种。





怀?在车厢里听见了那声捶甲的闷响。他没有掀帘子,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手指在膝上屈了屈,算是还了。





菲尼克斯没有出现在送行的队伍里。怀?问过莱文,莱文说他天没亮就带斥候出营了,去追一股溃散的蛮族残兵。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知道菲尼克斯不是不敢来,是不想来??他怕自己来了会做出什么事。





马车驶出大营的时候,怀?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北境的天。天很蓝,蓝得发灰,太阳像一个冰凉的白盘子挂在冰原的尽头。营地上空还有没有散尽的炊烟,伤兵营的方向飘着一股熬药的苦味,远处的校场上有人在练队,口令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他看了几息,放下了帘子。炭盆里的木炭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飞起来又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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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行的路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路不好走,是因为怀?的身体撑不住急行。第一天走了不到四十里,他就在马车里吐了一口淤血??黑红色的,是心脉旧伤牵动的淤血,渗在帕子上像一团墨。他吐完之后靠在车壁上喘了半天,帕子攥在手里没有让乔安娜看见。但乔安娜看见了,她什么都没说,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两粒药丸递过去,怀?接了干吞下去,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乔安娜骑在马上跟在车旁,每隔一个时辰就上车探一次脉,第三天她干脆坐进了车厢里。她把骑兵的位置让给了韩铁,自己在怀?对面盘腿坐着,药箱搁在膝盖上,一只手始终搭在他腕子上,闭着眼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马车碾过一块石头的时候颠簸了一下,怀?闷哼了一声,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把炭盆往他脚边推了推。





黄少监不是没有犹豫过。他的差事是"押送上京,交三法司",万一犯人死在半道上,他这个传旨太监也脱不了干系。他催过一次,乔安娜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那双灰色的眼睛冷得像北境的冰。





"你要是想让他死在半路上,你就催。"她说,"他死了,瓦兰骑兵追上来,你自己跟奥尔洛夫解释。"





黄少监再也没催过。他后来甚至主动让队伍放慢了速度??每天辰时动身,未时就找驿站歇下,一天只走五六十里。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钦犯倘有差失,谁也担待不起",但他手下的禁军都明白,这太监是真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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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第十天,到了榆关。





榆关的守将还是冯彦章。他听说襄王押到,亲自带人到城门口接。黄少监出示了公文,冯彦章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让黄少监差点从马上摔下来的事??他对着马车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礼。甲叶碰撞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响,跟他来的几十个将校也齐刷刷跪了一片。





"殿下。"





车帘没有掀开。里面传来怀?的声音,很轻,带着喘:"冯将军,起来。我现在是待罪之身,不行这个礼。"





"殿下在北境打了胜仗,保住了榆关以北的百姓。"冯彦章跪着没动,声音像砂纸磨铁,"末将只认这个。"





黄少监张了张嘴,看了看冯彦章身后那群按刀而立的将校,又看了看马车旁莱文和韩铁的脸色,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怀?一行在榆关歇脚。他下不了车,是韩铁背着进的驿馆。冯彦章安排了最好的驿馆,关了门,屏退左右,一个人进了怀?的房间。门口的守卫是他自己的亲兵,黄少监派来的人被安排在二门外喝茶,名义上是"接风",实际上连内院的门槛都挨不着。





怀?靠在榻上,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精神还可以。乔安娜给他扎了针,他刚喝过一碗参汤,碗还搁在旁边的小几上,碗底剩了一点褐色的药渣。冯彦章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上次见襄王是大军出关的时候,那个人骑在马上,银甲红袍,腰杆挺得像一杆枪。才几个月,榻上这个人瘦得颧骨都支棱出来了,靠在引枕上像一件挂空了的袍子。冯彦章喉结动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殿下,这是末将前几天收到的。从京城来的。"





怀?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周铭的人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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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彦章说,"末将觉得殿下应该知道。"
  

  

  
怀?拆开信,看了一遍。信上只有几句话:朝廷里对他的处置分成了两派。孙家穆家主张严办??"擅杀钦点监军,暗结瓦兰,拥兵自重",条条都是死罪;但也有人替他说话,说北境大捷、穆文渊通敌证据确凿、瓦兰联军只认他一人,杀了他北境必反。皇帝到现在没有表态,只是把所有折子都"留中"了??不批,不发,不议。
  

  

  
信的最后一句是:"陛下夜召首辅,独对一个时辰,无人知所言。"
  

  

  
怀?把信折好,放在烛火上烧了。火苗舔上纸角的时候他的手指松了一下,纸灰卷起来落进铜烛台里,碎成了几片。
  

  

  
"冯将军,"他说,"这封信你没收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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