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春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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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堡的火还没灭,怀?已经带着人南下了。
一千人去的,回来九百七十二个。二十八个死在冰原上,有冻死的,有掉进暗裂缝的,有在白石堡拼杀时挨了刀的。回来的人每个人背上驮着一袋面粉和腌肉,脸上是冻伤和烟灰,但眼睛是亮的??他们端了蛮族的冬窝子,二十年来第一次有人打进蛮族的腹地。
跟奥尔洛夫会合之后,怀?没有休整。他把缴获的粮食分了一半给主力,留下够吃两个月的,其余全部分给了从霍伦逃出来的边境百姓。然后他把所有校尉以上的军官召集到帅帐里。
"塔里克的粮没了。"他指着地图上春原的位置,手指因为冻伤还不太灵活,但点得很稳,"他现在有两个选择:退回冰原以北,等明年秋天再来;或者在春原跟我们决战??因为他的人要吃饭,春原以南有三个没被抢过的村子。"
"他会选哪个?"奥尔洛夫问。
"他没得选。"怀?说,"退回冰原,他的七大部会散掉??他的汗位是靠拳头打出来的,打了败仗没了粮,那些人会像野狗一样扑上来咬他。他必须在春原打赢一仗,哪怕惨胜,才能压住各部。"
他抬起头,看着帐中所有人。
"所以他会来。他会带着全部人马来,在春原跟我们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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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原是一块开阔的冰碛平原,东西二十里,南北十里,北面是冰原,南面是矮山丘陵。平原上没有任何遮蔽,只有几丛枯黄的矮灌木和半冻的溪流。这是大靖军选定的战场??开阔地对步兵方阵有利,蛮族的骑兵冲不动盾墙。
但塔里克也不傻。
他没有直接冲阵。第一波过来的是被胁迫的牧民??被蛮族吞并的小部落的人,拿着木矛和骨箭,老的老小的小,被驱赶着走在前面。他们身后是塔里克的督战队,弯刀架在脖子上,退一步就砍。
"这是拿人命填我们的箭。"菲尼克斯说。
"放箭。"怀?说。
菲尼克斯看着他。"殿下,那些牧民是被胁迫的??"
"我知道。"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们冲过来,我们的人就会死。放箭。"
箭雨覆盖了三轮,第一波人倒下了大半,剩下的趴在地上不敢动。塔里克的骑兵从那些牧民身后两翼包抄过来,马蹄踏碎了冰面,弯刀在日光下闪成一片白浪。
"结阵!"
盾墙合拢,长矛从盾缝里伸出去,像一头蜷缩的刺猬。蛮族骑兵撞上盾墙的声音沉闷得像打雷,马匹惨嘶着翻滚,骑兵被甩出去,落在长矛丛里。但蛮族不退??他们知道没了粮就没有活路,这一仗是拼命。
战斗从辰时打到午时,又从午时打到申时。
盾墙破了三次,补了三次。第一次破阵的时候,一个蛮族骑兵砍翻了两个长矛兵冲进了方阵,被陈六一盾砸在马头上,马跪倒了,骑兵摔下来,陈六骑在他身上掐住脖子,一直掐到那人不再动弹。他站起来的时候满脸是血,手在发抖,但他重新举起了盾。
第三次破阵是在申时。蛮族的一个万人队集中了全部力量撞在方阵的左角,盾墙被撞开了一个两丈宽的口子,蛮族骑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左角的大靖军开始后退,阵型摇摇欲坠。
怀?就在那个时候拔出了剑。
"跟我上。"
他没等亲卫反应,已经策马冲了出去。他带着五百骑兵??瓦兰重骑兵和大靖轻骑混编??从方阵右侧绕过去,直接撞进了蛮族那个万人队的侧翼。这是反冲锋,用骑兵对骑兵,在蛮族以为大靖军只会缩在盾墙后面的时候。
他冲在最前面。尚方剑的剑身上全是血,他的甲胄上也全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一个蛮族将领迎面冲来,狼牙棒砸在他的左肩护甲上,金属变形的声音尖锐刺耳,他的左臂一下子垂了下去??骨头没断,但整条胳膊麻了。他用右手单手持剑,借着马冲过去的惯性一剑劈开了那人的脖颈。
心绞痛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不是闷,是拧。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猛地一绞。他的眼前黑了一瞬,身体在马上晃了一下,差点栽下去。他咬住了舌头,血腥味在嘴里炸开,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抓住马鞍,调整呼吸??四息,五息,第六息的时候那只手松了一点。
他没停。他不能停。左角的口子还没堵上,方阵里的人在死。
那个五百人的反冲锋打穿了蛮族万人队的侧翼。蛮族的攻势顿挫了一瞬,就是这一瞬,菲尼克斯带着预备队补上了左角的缺口,盾墙重新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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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里克是在夕阳压到冰原尽头的时候出现在阵前的。
他带着最后的亲卫??三千铁甲骑兵,全部是人高马大的蛮族勇士,马披皮甲,人穿铁链,是塔里克真正的精锐。他亲自出马了。
他没有直接冲阵,而是在阵前百步之外勒住马,用大靖话吼了一声:"襄王!出来!"
怀?策马出阵。莱文要跟,被他抬手拦住了。
两个人隔着百步对望着。塔里克比他想象中老??五十出头,脸像一块被刀劈过的黑石头,辫子上缀着金环,身上穿的是大靖制式的鳞甲,不知道是从哪个战死的将军身上扒下来的。他的马鞍上挂着一个头骨酒杯。
"你烧了我的粮。"塔里克说。
"你杀了我的人。"怀?说。
"八百个。"塔里克咧嘴笑了,露出被马奶酒泡黄的牙齿,"那个瓦兰校尉??叫雷蒙达的??砍了我四个人才死。是条汉子。"
怀?的左手在身侧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掐破了冻伤的皮肤,血渗出来,在冰风里冒着白气。
"你出来跟我打。"塔里克举起弯刀,刀尖指着怀?,"你赢了,我退兵。我赢了,你的人让开一条路,让我们过去。"
阵前安静了一瞬。菲尼克斯策马上前:"殿下,不要??"
"好。"怀?说。
他催马上前。
两个人在两阵之间的空地上对冲。塔里克的弯刀势大力沉,第一刀劈下来带着风声,怀?横剑格挡,金属碰撞的冲击力顺着剑身传到手臂,他的伤肩一阵剧痛,差点握不住剑。他知道自己不能硬接??塔里克比他壮,比他力气大,而且他的心绞痛随时可能再来。
第二刀,他侧身闪过,剑锋划过塔里克的马腹。马惨叫着人立而起,塔里克从马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怀?也下了马??他的左肩已经抬不起来了,但他的右手还稳。
步战。
塔里克的刀像暴风一样劈过来,每一刀都带着要把人劈成两半的力气。怀?退了三步,挡了两刀,第三刀他没挡??他侧身让过刀锋,左手抓住了塔里克握刀的手腕,右手的剑从下往上捅进了塔里克的肋骨缝隙。
塔里克闷哼了一声,但他没有倒。他扔掉弯刀,一把掐住了怀?的脖子,把他举了起来。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收紧,怀?的脚离了地,剑从手里掉了下去。
窒息。眼前开始发黑。心绞痛又拧了一下??这次不是四息五息,是持续的,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子插在心脏里。
他的手在身侧乱摸,摸到了靴筒里的匕首。
他拔出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扎进了塔里克的脖子侧面。匕首很短,只扎进去两寸,但那是颈动脉的位置。血喷出来,浇了怀?一脸。塔里克的手松了,怀?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每吸一口气喉咙都像被刀割。
塔里克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涌出来。他看着怀?,嘴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然后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盯着怀?,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蛮语。
奥尔洛夫后来翻译了那句话。
他说的是:"跋摩……"
跋摩是蛮族语里"霜煞"的意思。
塔里克倒下去的时候,蛮族军阵里发出了一声像是集体叹息的声音。然后??他们开始溃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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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怀?没有下令追击。
他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冰面,另一只手按着脖子上被掐出的青紫淤痕。他的呼吸还没匀,心脏在胸腔里乱撞,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菲尼克斯跑过来扶他,被他推开了。
"溃兵。"他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什么?"
"塔里克的溃兵。"怀?抬起头,看着正在溃退的蛮族军阵,"收拢。一个都不要放跑。"
"殿下的意思是??受降?"
怀?没回答。他慢慢站起来,弯腰捡起尚方剑,拄着剑当拐杖,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军阵。他走过的地方,血从他肩上的伤口里流出来,滴在冰面上,一滴一滴,像一串红色的花。
他叫来奥尔洛夫。
"受降的时候分三阵。"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披铁甲的、身上有大靖甲胄片的、手上有老茧拿惯刀的??是塔里克的百战精兵,单独圈一片。剩下拿木矛骨箭、老的小的、手上有牧鞭印子的牧民,另圈一片。受伤的分一边。别让他们混在一处。"
奥尔洛夫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去安排。
那天晚上,蛮族溃兵被大靖骑兵和瓦兰骑兵四面兜住,跪了一地。各部在火把底下挨个分开??披铁甲的被赶到东面,老弱牧民被赶到西面,伤兵在中间。武器堆成了几座小山,在月光下发着冷光。
菲尼克斯来报数。
"东面??塔里克的亲军和铁甲精兵,两千一百余人。"他说,"西面??被裹挟的小部落牧民,九千出头。伤兵四百,多半是牧民。"
他顿了一下。
"按惯例,铁甲精兵编入苦役,余者释放,宣誓不再南下。"
怀?坐在帅帐里,肩上的伤口已经被乔安娜缠了三层布,血还在渗。他的脖子上一圈青紫的指印。
"红石峪。"他说。
菲尼克斯愣了一下。
"红石峪的八百人,"怀?说,"投降了吗?"
帐子里安静了。
"他们签了和约,退了兵,驻了哨卡。"怀?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账册,"三天之后,穿着我们的甲、喊着我们的口令半夜摸进来的??是牧民,还是塔里克的亲军?"
菲尼克斯没说话。
"是亲军。"怀?自己回答,"夜袭要口令、要甲胄、要知道哨位??那帮拿骨箭的牧民干不了这个。动手的是塔里克一手带出来的铁甲兵。"
他抬起眼。
"西面九千人,宣誓,放。把饿死在冰原上也没用,他们本来就不想打。今年北境的雪能少埋几个老百姓。"
菲尼克斯刚要开口,怀?的下一句已经砸下来。
"东面两千一百人??一个不留。"
菲尼克斯的脸色变了。"殿下,杀降??"
"我知道这叫杀降。"怀?说,"这两千人是塔里克的刀。红石峪是他们干的,北境三城的村子是他们烧的。今天放回去,明天塔里克的儿子捡起来又是两千把刀。安德烈的笔记里写了,过去四十年蛮族签了七次和约??每一次放回去的,都是这种人。"
他站起来。伤口的血渗过绷带,沿着手臂流到指尖,滴在地上。
"不追溃散的部落,释放西面的牧民。"他说,"塔里克死了,七大部会自己打起来??让他们打。打个三五年,等打出新的共主,至少十年。十年够北境修一道城墙了。"
菲尼克斯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雷蒙达听不到了。"怀?的声音低了下去,"八百个死在红石峪的人也听不到了。"
他走出帅帐。月光照在春原上,东面那一片铁甲在月色里反着冷光,两千多人跪着,被瓦兰骑兵围了三层。西面的牧民被赶到远处,不知道这边在发生什么。
他没有看第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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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活下来的人把春原的事带回了冰原以北。被释放的牧民说襄王斩了塔里克,放了九千老弱,给伤兵留了粮;也说他一夜之间把两千多个披甲的精兵杀了个干净,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那些散进冰原的残部传得更邪乎??说他浑身是血像从血池里爬出来的鬼,说他的心脏是冰做的,刀枪不入,只有北境的风雪能近他的身。
冰原上的人不再叫他襄王。他们叫他"跋摩"??霜煞。这两个字传出冰原,到了北境的关口和市集,到了大靖边军的营房里,变成了另外四个字:北境杀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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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降令下完之后,怀?没有回帐。
他翻身上了马,带着一队亲卫往春原南面的矮山丘陵去了。菲尼克斯问他干什么,他说"看看地形,防溃散的部落反扑"。菲尼克斯觉得不对劲??塔里克已死,蛮族四散,不可能反扑??但怀?已经走了。
他在矮山的背面遭遇了一支蛮族残兵。
那是塔里克亲军的残部,约两百人,没有跟着大部队投降,而是绕到了南面,想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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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陵逃回冰原。他们在山沟里撞上了怀?的亲卫队。
两百人对一百亲卫。
怀?不应该冲锋的。他的肩上有刀伤,脖子上有淤伤,心绞痛在春原上已经发作过两次,乔安娜反复叮嘱过他不能再剧烈动武。但他冲了。
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疼了。雷蒙达死了,周虎死了,八百人死在红石峪,孙崇文在折子上写"一将功成万骨枯",皇帝赐了他尚方剑又要拿他问罪??所有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在他胸腔里烧成一团火,烧得他什么都不怕了。
他带着一百人冲了两百人。
战斗很短,但很惨烈。蛮族残兵是塔里克的亲军,都是百战老兵,知道自己跑不了,拼了命。怀?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但他们没有退??他们跟着怀?从冰原上走过来,从红石峪的尸体堆里走过来,他们也不怕死了。
怀?砍倒了第五个人的时候,一根短矛从侧面刺过来,扎进了他的右肋。他低头看了一眼??矛尖从甲缝里钻进去的,三寸深。他拔出矛,血涌出来,在寒风里冒着热气。他继续砍。
第七个。第八个。
第九个蛮族从马背上扑过来,连人带刀撞在他身上,两个人一起摔下马。他的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黑。那个蛮族压在他身上,弯刀举过头顶??
一支箭从侧面射来,穿透了那个蛮族的喉咙。蛮族的血浇在怀?脸上,身体重重地砸在他胸口。怀?推开尸体,想站起来,但右腿一使劲就是一阵钻心的疼??那个蛮族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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