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春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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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甲砸在他腿上,他听见自己小腿骨响了一声,像干树枝被人踩断了。"殿下!"
有人冲过来扶他。他的右腿悬着沾不了地,两个人架着胳膊把他托上了马。是一队步兵??穆文渊原来带的兵。穆文渊被斩之后,这一千多穆家军被编入了怀?的直属,他们打过冰原遭遇战,打过春原,但一直被其他营的人排挤??因为他们是"通敌监军的人"。
现在他们救了怀?。
一个满脸胡茬的什长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裹在怀?身上,回头吼:"郎中!郎中呢!殿下流血了!"
怀?靠在马上,血从右肋的伤口往外涌,浸透了披风,顺着马腹往下滴。他的意识在模糊,眼前的人影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散开。他听见那个什长在喊"顶住""别睡",听见有人在哭??不是哭他,是哭倒在身边的同村兄弟。
他想说"别哭",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最后看到的东西,是左手手心里攥着的那枚铜纽扣。鹰的轮廓被血糊住了,看不清了。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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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抬回大营的时候,血把整张担架都浸透了。右肋的短矛伤差半寸戳到肝脏,后脑撞出鸡蛋大一个包,肩伤崩裂,脖子上的淤血肿得发紫,右腿胫骨断了,加上冻伤和心脉旧伤复发??乔安娜看到他的时候脸都白了。
"都出去。"她只说了三个字。
莱文守在帐门口,手按在刀柄上,脸上没任何表情。奥尔洛夫在帐外转圈,红色的胡子上全是霜,嘴里不停地用瓦兰语骂街。菲尼克斯在安排岗哨和巡逻,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乔安娜在帐里抢救了整整两个时辰。
她剪开了怀?的甲胄和内衣,用烈酒清洗了右肋的伤口,把碎裂的衣料从肉里一片一片夹出来。后脑的包有鸡蛋大,她用冰袋敷着,每隔一刻钟探一次鼻息和脉搏。最费劲的是腿??断骨茬子错开了,乔安娜在莱文的帮忙下拽着脚腕把骨头对上,夹板绑了三层,他疼得浑身是汗却没醒。心脉也不稳,跳得忽快忽慢,但总算没有停顿。
她给他灌了两次药。一次是强心的汤剂,苦得能让人胃痉挛,她掰开他的嘴硬灌下去,一半洒在了胸前。第二次是一小瓶黑色的药膏,用瓦兰热泉派的方子配的,抹在舌底化开,能稳住心脉。
第三剂药刚灌下去,帐外传来了马蹄声和太监的唱喏声。
"圣旨到??襄王怀?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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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是司礼监的一个少监,姓黄,带着十二个锦衣卫和一队禁军,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急赶来的。他手里捧着一个明黄色的卷轴,脸上是那种传旨太监特有的端着的表情。
莱文拦住了他。
"我家殿下重伤,正在抢救。"莱文说,"圣旨请稍候。"
黄少监愣了一下,然后挺直了腰板:"圣旨不分时候。襄王谋逆,证据确凿,皇上有旨??赐襄王自尽,即刻执行。"
"你说什么?"奥尔洛夫的瓦兰语像打雷,莱文翻译的时候声音都没变,但他的手已经把刀柄握紧了。
"皇上说了,"黄少监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襄王怀?,擅杀朝廷命官,拥兵自重,暗结瓦兰,意图不轨??着即赐死,不必再奏。'"
帐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瓦兰联军动了。
最先动的是奥尔洛夫的亲卫??三百名瓦兰重骑兵,他们本来在营外巡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了上来。他们没有拔刀,但战马挡在了帅帐前面,人马排成了三排,像一堵铁墙。奥尔洛夫走到黄少监面前,比他高出两个头,低头看着他,用生硬的大靖话说了一句:
"你要杀他,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黄少监的脸色变了。他带来的十二个锦衣卫手按刀柄,但面对三百名瓦兰重骑兵,没有人敢拔刀。
"你们??你们这是谋反!"黄少监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不是大靖的兵。"奥尔洛夫说,"我们是瓦兰北境联军。我们的盟主打仗快死了,你们要杀他??那我们就不奉陪了。明天我带人回瓦兰,大靖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这不是威胁,是摊牌。瓦兰骑兵一撤,大靖军在北境就是孤军,蛮族残部随时可能反扑,整个战役的成果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帐外围拢的人越来越多。大靖的士兵也来了??他们沉默地站在瓦兰骑兵身后,没有拔刀,但也没有让路。陈六站在最前面,他的盾还在手上,绷带上渗着血。那个救回怀?的穆家军什长带着自己的人站在另一侧,脸上的表情像石头。
莱文站在帅帐门口,面对着黄少监和他的锦衣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公公,殿下在里面生死未卜。你要宣旨,等殿下醒了自己听。你要闯??"他看了一眼身后的瓦兰骑兵和大靖士兵,"我拦不住他们。"
黄少监看着那堵人墙,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敢往前迈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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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莱文和奥尔洛夫在帅帐旁边的帐篷里拟了两封信。
一封是莱文写的,用瓦兰文,写给艾琳娜女王。信里简述了红石峪之变、穆文渊通敌被斩、春原决战、怀?重伤,以及皇帝的赐死诏书。最后一句是莱文亲笔加的:"殿下若死,北境联军不保。请陛下速决。"
另一封是奥尔洛夫写的,用大靖文,以瓦兰北境联军全体将领的名义递给大靖朝廷。信里写了三件事:第一,穆文渊通敌有物证(乌头毒液和密信),人证(红石峪幸存小兵),铁证如山;第二,春原大捷,斩蛮族首领塔里克,歼敌数万,北境之围已解;第三,瓦兰北境联军只认襄王一人,襄王若有不测,瓦兰军即刻撤回,此后北境防务大靖自理。
两封信分别走瓦兰军驿和大靖兵部驿道,八百里加急。
莱文把信封好之后,在帐子里坐了很久。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旧怀表??安德烈的遗物,跟了他十九年??打开表盖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公爵,"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您当年把他交给我的时候说,让我护着他。我护了十五年。这一次??我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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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的回信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艾琳娜收到莱文的信之后,当天就召见了大靖驻瓦兰的使节,说了三句话。第一,瓦兰北境联军是应大靖皇帝之请出兵协防,襄王是瓦兰的恩人、冬殿的故人,瓦兰不会坐视恩人被冤杀;第二,穆文渊通敌致瓦兰校尉雷蒙达及八百将士惨死,瓦兰要求大靖朝廷查明真相、还死者公道;第三,她手里有怀?身中灰藜草旧毒的完整解药,她本打算战后交出,但若怀?有任何不测??解药随他一起埋。
这三句话通过使节的急报送进了大靖京城。
几乎同时,奥尔洛夫的联名信也到了。锦衣卫的密折比军报更早一步摆在了皇帝的御案上??周铭的人在军中一直有暗线,红石峪遇袭的真相、穆文渊通敌的物证、春原大捷的战报、赐死诏书到后瓦兰联军哗变的详情,事无巨细,全部呈了上去。
皇帝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第二道圣旨出了京城,八百里加急追着第一道圣旨去了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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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道圣旨到的时候,怀?还没醒。
黄少监在营里等了五天,每天都能听见帅帐里乔安娜换药的声音、瓦兰士兵在帐外磨刀的声音、大靖士兵沉默地走来走去的声音。他一天比一天慌,带来的禁军已经被瓦兰骑兵"请"到了营外的一个单独帐篷里,名义上是"安排歇息",实际上是看管了起来。
第二道圣旨来的时候,他几乎是扑上去接的。
新的圣旨写得很简短:赐死诏书撤回;襄王怀?擅杀朝廷命官、节制诸军不力,着即革去大将军职,待伤愈后押送上京,交三法司会审;穆文渊通敌一案,着锦衣卫北镇抚司彻查;北境军务暂由奥尔洛夫、菲尼克斯协同署理,待朝廷派员接替。
黄少监读完圣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把圣旨收好,走到帅帐门口。莱文还守在那里,五天没怎么合眼,眼眶发青,但腰板挺得笔直。
"莱文大人,"黄少监的语气比五天前客气了十倍,"皇上……收回成命了。殿下醒了之后,即刻押送上京。"
莱文没说话。他掀开帐帘看了一眼??怀?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身上缠着层层叠叠的绷带,乔安娜趴在榻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换药的布。
"他什么时候醒?"黄少监问。
"不知道。"莱文说,"乔安娜说,伤太重了。也许明天,也许……"
他没说完。
黄少监等了等,识趣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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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是第七天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帐篷顶上的横梁,然后是乔安娜红肿的眼睛。她看见他醒了,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去端药。
"多久了?"他的声音像破风箱。
"七天。"乔安娜把药碗递到他嘴边,"你差一点就死了。心脏停了两次。"
他喝了一口药,苦得皱了皱眉。然后他想起了什么。
"仗??"
"打赢了。"乔安娜说,"塔里克死了,该放的放了,该杀的杀了,蛮族散了。奥尔洛夫和菲尼克斯在管军务。"
他闭了一下眼。
"雷蒙达的纽扣??"
"在你枕头底下。"乔安娜说,"你一直攥着,掰了半天才掰开。"
他沉默了一会儿。
"圣旨呢?"
乔安娜的手顿了一下。
"你先养伤。"她说。
"乔安娜。"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什么都映不出来。
"皇上要赐死我。"他说。不是问句。
"瓦兰人拦了。"乔安娜说,"莱文和奥尔洛夫给女王写了信。女王出面了。第二道圣旨到了??赐死撤回,等你伤愈,押送上京,交三法司会审。"
他听完,没什么反应。他转过头看着帐篷的壁,火光在帆布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穆家军呢?"他忽然问。
"什么?"
"救我的那些人。穆文渊原来带的兵。"
"在外面。"乔安娜说,"他们天天来问。那个什长??叫什么来着??每天早上都来帐外站一个时辰,不让进就站着。"
怀?沉默了很久。
"让他们进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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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的是七个人。那个什长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六个在矮山丘陵救他的士兵。他们进了帐就跪了??大靖的跪法,双膝着地,低着头。
"殿下。"什长的声音闷闷的,"您醒了。"
"起来。"
七个人没动。
"穆文渊是我们的上官。"什长说,"他通敌,我们脸上也无光。到了营里,别的营的弟兄都骂我们是'奸细的兵',我们认了。但春原那仗??我们没退。矮山那仗??是我们把您抢回来的。"
他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