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重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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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兰,哪怕是坐着,手指也是虚扣着的,像随时要去够腰侧的剑柄。阳光从海棠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片碎金。三个从冰原上活过来的人坐在同一个院子里,谁也没有再提冰原的事。
莱文喝到第四杯时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酒嗝。"津海卫的海,"他眯着眼睛看天,"比瓦兰的好看。至少不冷。"
"你适应得挺快。"
"我适应什么。"莱文摆摆手,"就是闲得慌。码头上有几个老兵,退下来的水师,打鱼为生。有个姓冯的老头,当年跟过郑和的船队,去过南洋。他说南洋有一种酒,用椰子酿的,甜得很,喝多了上头。改天弄一坛给你尝尝。"
"我喝不了酒。"
"那就给菲尼克斯喝。他酒量比你强。"
菲尼克斯笑了一下没说话。
怀?嚼着鱼干,忽然开口:"你那个姓冯的老兵,他打的鱼你别乱买。上回瓦夏从码头买回来一筐海蚌,打开里头全是沙,塔莉说吃了要拉肚子,全倒了。"
"那是瓦夏不会挑。"莱文不以为然,"老冯挑鱼的眼光毒得很,他闭着眼一摸就知道几斤几两。"
"是是是。"怀?慢悠悠地说,"跟你挑酒一个路数。"
菲尼克斯低头抿酒,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莱文瞪了怀?一眼,瞪到一半自己也没绷住,咧嘴笑了。
莱文又坐了一会儿。日头升高了,阳光晒得人后背发烫。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走了。回去晚了,那帮新兵蛋子又要偷懒。"
"不吃了?瓦夏还没把饭做好。"
"不吃了。路上啃点干粮就行。"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怀?还坐在海棠树下,烟灰色的袍子把他裹成一小团,手里捧着那包鱼干。阳光照在他身上,像照着一个纸扎的人。
莱文的喉咙动了一下。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靴子踩在青砖上咣咣作响,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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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御书房。
皇帝把周铭的折子搁在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折子写得很细??卯时才醒,要靠半刻钟才下地;药一日三回,嫌苦,得哄着喝,有时还吐;走不了远路,转三圈就喘,膝盖打软要人扶;午后要睡一个多时辰;泡药浴泡得站不起来,是让随从拿被子裹了横抱回榻上的,穿衣裳都得旁人伺候。
他拿起另一份折子。这份没有署名,墨迹干得发乌,是洞鉴司的人直接递进来的。
洞鉴司的折子短得多。上面只写了几件事:辰时,津海卫指挥佥事莱文到访行宫,带了一包咸鱼干,三人在海棠树下饮酒谈笑,约一个时辰;襄王笑声不断,曾笑至岔气,捂肋片刻后恢复;莱文提及北境旧事,襄王亲自接话损人,语速平稳,思路清楚;午后莱文离去,襄王送至院门,自行走回,未让人搀扶。
皇帝把两份折子并排摆在案上,看了很久。
周铭看见的是一个端碗手晃、走三步喘一喘、药浴泡得站不起来的废人。洞鉴司看见的是一个晒太阳、吃鱼干、跟旧属拌嘴、损起人来嘴不饶人的病人。
两份都是真的。
虚是真虚。中毒五年,又遭了绑架断药的重创,筋骨经络伤了底子,不是十天半月养得回来的。周铭写的那些??站不起来、要人扶、喝药吐??做不了假。一个武人,洞鉴司出来的,记事是本分,不会编这些。
可也没虚到那个份上。
能笑,能损人,能接上莱文的话头,能自己走回院子。这些周铭的折子里一个字都没提。不是周铭瞒报??是他在场的时候,怀?就是那副端碗手抖、说三句喘两句的样子;他不在场的时候,这个病人在海棠树下笑得肩膀直抖。
皇帝靠回椅背上,手指抵着眉心。
他太熟悉这一套了。不是装病??装病的人他见得多了,要么装得太轻唯恐别人不知道他装,要么装得太重处处露破绽。怀?不是。他是真的虚,可他由着这份虚摊在所有人面前,不藏着,也不刻意添油加醋。周铭看见什么就是什么,他不拦着,也不教周铭怎么写。
他只是不想沾。
折子他看,但不批;人事他问,但不换;绑架的人犯他说"按律办",一个都没多问。从瓦兰带回来的人??莱文、菲尼克斯、瓦夏??他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可朝廷递过去的橄榄枝,他一个都没接。锦衣卫给他,他接着;让他在津海卫养伤,他就养着;谁去看他,他都客客气气地见,客客气气地送。
然后转身继续晒太阳。
不是蛰伏。蛰伏的人眼里有光,藏得再深也有??那是一种"等着"的眼神,等时机、等转机、等别人露出破绽。怀?没有。周铭的折子里写了一句"臣观襄王殿下,起居闲散,志趣淡漠,似无留意朝局",洞鉴司的折子也写了一句"襄王与旧属饮酒,但忆往事,未涉朝政"。
两份折子,两个来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说的是同一件事。
皇帝伸手把周铭的折子翻到最后一页。末尾有一行小字,是周铭自己加的??"臣以为,襄王殿下此番元气大伤,非短期可复。"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把折子合上了。
元气大伤。也许吧。可一个元气大伤的人,还能在莱文提到奥尔洛夫的时候笑到岔气,还能不紧不慢地损一句"跟你挑酒一个路数"。这口气,不像废人。
至于身上的毒??皇帝心里有数。方子已经给了,太医院按方煎药,塔莉的药浴也没断,毒解是迟早的事,或早或晚而已。他倒不担心这个。他真正想知道的是:等这个儿子把毒养干净了、把身体养回来了,他打算做什么。
是继续晒太阳,还是??
他拿起朱砂笔,在周铭的折子上批了四个字:"知道了。着。"笔锋顿了顿,又在洞鉴司那份无署名的折子末尾添了一句:"津海卫行宫,继续看着。"
写完,他把笔搁下,望着窗外。日头正好,照在琉璃瓦上晃眼。津海卫离京城八百多里,行宫的海棠树该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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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大长公主来了。
不是莱文那种骑马来的??是一辆青帷马车,四个内侍抬着礼盒,两个宫女扶着,从行宫正门进来。排场不大,但每一样都讲究,连马车帘子上的流苏都是金丝捻的。
怀?站在厅堂门口迎。他换了一件干净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色虽然苍白,但比上午精神了一些??塔莉给他灌了一碗药,又逼他吃了半碗粥。
大长公主从马车上下来。年逾六旬,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穿一件深青色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腰间系一条玉带。气度雍容,步履沉稳,不像六十多岁的人,倒像一座移动过来的牌坊??端庄,威严,纹丝不乱。
怀?上前见礼。"大长公主安好。"
大长公主没有立刻接话。她站在台阶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不急不缓,像在清点一件东西值不值那个价。
"坐下说。"
两人进了厅堂。宫女把礼盒搬进来摞了一桌??辽东的野山参、闽地的血燕、几匣子不知道哪里来的膏丸,贴着太医院的签条。
"皇上惦记你,"大长公主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用杯盖拨了拨茶叶,没有喝,"让我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