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重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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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上午,莱文来了。





他是从津海卫骑马过来的,三十里路跑了不到一个时辰。进行宫大门把缰绳往门柱上一拴,大步往里走,穿一件半旧短褐,袖口卷到肘弯,手臂晒得黝黑,腰里别一把短刀,走路带风,靴子踩在青砖上咣咣作响,像是把整个行宫都震醒了。





怀?坐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身上穿一件烟灰色的袍子。袍子太宽了,肩膀撑不起来,领口松松地敞着,袖子长出一截盖住半截手背。他缩在石凳上,两条腿盘着,整个人裹在那件宽大的袍子里,远远看过去就像一小团??仿佛风大一点就能把他吹散。海棠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衬着那身烟灰,更显得清冷,像一幅水墨画里不小心点上去的一个小小的人影。他手里捧着一杯温茶,正望着天边的云发呆。





莱文走到他面前停住了,看着他。怀?抬起头。"莱文?你怎么来了?"





莱文没有说话,嘴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他的目光从怀?脸上移到脖子,从脖子移到袖口??那只手从袍子里伸出来,细得像一根柴,手指苍白,骨节突着,青色的血管在皮肤底下清清楚楚。





他的眼眶红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他咧开嘴,声音大得像在军营里喊操:"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怀?被他的嗓门震得皱了一下眉。"小点声。这里是行宫,不是你的校场。"





莱文把声音压低了,但还是比正常人说话大出两倍:"我小点声了!"





怀?摇了摇头,没忍住笑了一下。莱文在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想拍他的肩膀,手到了半空又收回去??像怕拍重了把人拍散架。他把手缩回来搓了搓,站起来在旁边石凳上一屁股坐下,石凳被他坐得咯吱响了一声。





"我从津海卫骑马来的,路上跑得快了点,马出了一身汗。"





"你来看我,又不是来报军情。"





"我就是来看看你。"莱文搓着手,"在津海卫待着不放心。"





瓦夏从屋里出来搬了一把椅子放在莱文旁边。莱文没坐,还是蹲在石凳上??他蹲着比坐着舒服,在瓦兰的营帐里习惯了,将军和士兵都蹲在地上喝酒,没那么多讲究。





"吃了没?"怀?问。





"没。路上光赶路了。"





"瓦夏,给莱文弄点吃的。"





"不用不用。"莱文摆手,"我先说正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码头上刚打的鱼,用粗盐腌了晒了半干。我记得你在瓦兰的时候最爱吃这个。行宫里的厨子做不出来那个味儿。"





怀?接过来。油纸包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咸腥味,混着粗盐的涩和海风的潮。他低头闻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你有心了。"





"跟我客气什么。"莱文终于坐到椅子上,椅子又咯吱响了一声。他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得老长,靴尖快够到对面的石桌。"津海卫不错。海好,鱼好,人也好。就是没什么仗打,天天操练那帮新兵蛋子,烦死了。"





"你闲不住。"





"我闲不住。"莱文一拍大腿,"在瓦兰的时候天天有活儿干,打仗、巡边、训马,忙得脚不沾地。到了这儿,天天晒太阳。我快晒成鱼干了。"





怀?笑了。笑得很浅,但是真的在笑。





莱文看着他笑,忽然不说话了。他端起石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你气色不好。"他说。声音低下来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军营里的嗓门,变成了一种很沉的、压着什么东西的声音。"瘦了。瘦得脱形了。我在码头上抬你下船的时候就想说??你那手腕子,我一只手能攥两圈。"





他盯着怀?看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





"可气色倒不像冰原上那样。那年你中了灰藜草的毒,躺在帐篷里两天没起来,脸是青的,嘴唇是白的,喘一口气都跟拉风箱似的。"他顿了一下,"你现在是瘦,腮帮子都凹进去了,可脸上有血色了。不像那回,白得透光。"





他又看了怀?一眼,这回看得久了些。





"还有一桩。"莱文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你从前坐在哪儿,肩膀都是端着的,脊背挺得跟弓弦似的,像是下一刻就得披甲上马。现在??"他抬手指了指怀?靠在椅背上的姿态,"你松下来了。我跟着你十几年,头一回见你这么坐着。"





"那时候我以为你活不成了。"





怀?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手里的鱼干,手指在油纸上慢慢摩挲着。莱文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干,突然转头朝屋里喊:"菲尼克斯!出来!"





菲尼克斯从廊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壶酒??不知道什么时候温好的。他看了莱文一眼什么都没说,拿了一个杯子放在石桌上倒了一杯推过去。莱文接过来一口喝干。





"你他妈在瓦兰喝马奶酒的时候,三碗就倒。"莱文说。





菲尼克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你现在也未必能喝三碗。"





"三碗?我至少五碗。"





"五碗。"菲尼克斯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卷宗,"去年冬天奥尔洛夫伯爵在王城检阅北境驻军,喝了两碗麦芽酒就栽到雪地里去了。士兵们把他从雪沟里捞上来的时候,他还抱着军号不撒手,说是要吹冲锋号。"





怀?没忍住,偏头咳了一声笑。





"那老家伙。"莱文咧开嘴,鼻孔里喷出一声粗气,也笑了,"他管军队跟管他庄园里的庄奴一个路数??冬天嫌盔甲冷,让后勤给铁甲里缝羊皮;夏天嫌靴子闷,准许全军光脚操练。北境军团叫他带了三年,逃了四百多人,一半是冻跑的,一半是饿跑的??他把军粮拿去换酒了。"





"安德烈殿下在世时说过一句话。"菲尼克斯慢慢转着酒杯,"奥尔洛夫适合管厨房,不适合管军队。"





"他厨房也管不好。"莱文又灌了一杯,"前年他把军库里的咸肉拿到黑市上卖了,换了两桶蜂蜜酒,结果那年冬天北境大雪封路,后勤断了半个月,三百多人啃了半个月的冻土豆。皇太子殿下??"他顿了一下,瞥了怀?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还有检阅那回。"菲尼克斯慢悠悠地接上,语气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账本,"他令全军列阵迎接女王特使,自己骑了匹白色母马站在阵前。结果军号一响,马受了惊,拖着他在雪地里跑了半里地。全军将士就那么看着他们的指挥官一只脚挂在马镫上,脑袋朝下在雪地里犁出一道沟。"





莱文一口酒喷出来,呛得直拍桌子。"那马??那马是他自己挑的!他说白色的好看,配他那件白熊皮披风!"





"特使在城墙上看完了全程。"菲尼克斯给自己又添了半杯,"回去给女王写了一封奏报,只有一句话??北境防线固若金汤,主将来去如风。"





怀?笑得肩膀直抖,笑到一半扯着了伤处,捂着肋侧吸了口凉气。莱文还在拍着桌子笑,茶碗震得叮当响。菲尼克斯嘴角弯了弯,低头喝酒,没让人看见他眼底那点松快??他已经很久没见怀?这样笑过了。





怀?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俩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酒是温的,有一股粮食的甜味,混着海风里的咸,飘在院子里。他拆开油纸包,掰了一块鱼干放进嘴里慢慢嚼。咸,硬,带着点海风里晒透了的腥气??和瓦兰内城老酒鬼家铺子卖的一个味。





"你们两个,"他说,"喝酒有什么好比的。"





"你不懂。"莱文又倒了一杯,"喝酒不比,还有什么意思。"





菲尼克斯没有说话,喝得很慢,一杯酒喝了很久。莱文喝得很快,三杯下肚,脸上的红不是酒劲上来的,是另一种红??是刚才忍着没让自己多看的那一眼,现在用酒补回来了。





"鱼干还有吗。"菲尼克斯忽然伸手。





怀?把油纸包往他那边推了推。莱文眼疾手快,先捞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又伸手去抓第二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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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尼克斯看了他一眼,把整包鱼干端到自己膝上,慢条斯理地撕下一条最肥的。
  

  

  
"哎。"莱文指着他。
  

  

  
"喝酒的人不配抢鱼干。"菲尼克斯说。
  

  

  
"我什么时候??"
  

  

  
"你刚才喝了五碗。"
  

  

  
"那是我自己说的,你又没数。"
  

  

  
"我数了。"
  

  

  
怀?靠着椅背,一条腿懒洋洋地伸着,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点着木头。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们抢鱼干拌嘴,嘴角一直弯着。阳光落在他手背上,骨头的青色在皮肤底下清清楚楚,但那只手是松的??不像从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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