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锦衣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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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
  

  

  
"可锦衣卫不一样。锦衣卫是朝廷的衙门,穿飞鱼服,佩绣春刀,有卷宗,有官印,查的案、拿的人,件件都要落在纸上。"他慢慢把目光收回来,"你现在是锦衣卫总使,不是洞鉴司的统领了??以前那些不用见光的事,如今件件都得见光。"
  

  

  
他说这一长串话的时候气息一直不太匀,中间停了两回,像是攒够了劲才接上下一句。可周铭的脊背还是微微绷了一下。
  

  

  
"你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怀?重新端起药碗,手抖得比刚才厉害,他换了只手捧着,像怕冷似的把碗捂在掌心里,"去吧,别拿这些烦我。我养病呢。"
  

  

  
周铭收回册子,行了一礼,退出去了。他走出行宫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怀?已经低下头去跟塔莉继续吵了,"这药苦得舌头都麻了""那就对了,不苦不管用"。
  

  

  
周铭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跟着怀?不算久,但也见过几次面。头一回是在津海卫的码头上,襄王被人从船上抬下来,脸色灰白,气若游丝,他以为这人活不过三天。后来活过来了,他又以为这位殿下醒了头一件事便是清算??查谁绑的、谁递的刀、谁在背后点了头。毕竟换了任何一个皇子,遭了这么大的罪,醒来都得磨刀。
  

  

  
可怀?没有。他醒来之后只做了三件事:吃药、吃饭、睡觉。周铭呈上去的折子他看,但不批;锦衣卫的人事他问,但不换;参与绑架的人犯,他只说了一句"按律办"??唯独给那个在冰原上替他压了一路毒的老巫医求了个恩典,说她是被胁迫的,留下了。再没多问一个字。
  

  

  
周铭在洞鉴司待了八年。八年里他见过的人太多了??三皇子脸上笑着,脚底下给人挖坑;八皇子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试探;皇上更不用说,坐在龙椅上看你的时候,你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是透明的。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眼睛里都写着"想要"两个字,想要权、想要兵、想要那个位子。
  

  

  
襄王不一样。
  

  

  
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装出来的淡泊,是真的没有。周铭在洞鉴司干了八年,最擅长的就是看人??看一个人说话时手往哪儿放,喝茶时眉头皱不皱,提到某个人名时瞳孔缩不缩。他观察了怀?一个多月,结论是:这位殿下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算得清楚,但他真的什么都不想要。
  

  

  
刚才那句"洞鉴司的活计是脏活"还在他耳边转。周铭原以为自己是来听吩咐的,没想到被一个养病的人轻飘飘几句话点了老底。他知道洞鉴司和锦衣卫的区别吗?他知道。皇上知道吗?皇上也知道。可从来没有人当面跟他说过??"你以前干脏活,现在不一样了"。
  

  

  
这话听着像提醒,可周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这位殿下不光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还知道他以后该怎么干。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什么案子该往深了查,什么案子该点到为止??人家心里门儿清,只是不说。
  

  

  
他周铭在洞鉴司熬了八年,自以为藏得深,没想到在一个喝药都要讨价还价的病人面前,跟没穿衣服差不多。
  

  

  
周铭站在行宫门口想了一会儿,把册子往怀里一揣,迈步走了。风吹过来,他后颈有点凉??才发现刚才那一身薄汗,已经干透了。
  

  

  
回到锦衣卫衙门,他在案前坐了很久,才提笔。
  

  

  
折子先报公事:积压的案件清单、锦衣卫人事调整、行宫关防部署。写完这些,他搁下笔,望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另取了一张纸,写襄王的近况。
  

  

  
他写得很细。
  

  

  
写襄王每日卯时才醒,醒了要在榻上靠半刻钟才下得来地;写太医院的药一日三回,回回嫌苦,要巫医和随从哄着才肯喝,喝了有时还吐;写他走不了远路,在院子里转三圈就要坐下来喘气,膝盖打软,侍从要伸手去扶;写他胃口倒是开了,一顿能喝两碗粥,可吃完了便困,午后要睡一个多时辰;写他泡冰原草药浴,泡完了站不起来,是随从拿大棉巾裹了横抱回榻上的,里衣中裤薄袍袜鞋全由人替他穿,他自己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写他瘦得脱了形,手腕细得一只手能攥过来,风一吹就要裹毯子。
  

  

  
周铭写的时候没多想。他是洞鉴司出来的,记事是本分??看见了什么就写什么,不添不减,不评不议。皇上要的是实情,实情就是这些。
  

  

  
他把折子封好,交驿站六百里加急送进京。
  

  

  
搁下笔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怀?最后那句"我养病呢",想起那个裹着薄袄在廊下晒太阳的人,连茶凉了都懒得换。他摇了摇头,把那点异样压下去,起身去办差了。
  

  

  
菲尼克斯站在廊下看着周铭走远。
  

  

  
"您就这么打发他了?"
  

  

  
"不然呢?"怀?把药碗放下,苦得脸都皱了起来。瓦夏赶紧递上一块蜜糕,他接过来咬了一口,脸色才缓和了一点。"周铭是皇上亲手提的人,他的忠心在皇上那里,不在我这里。他来请示我是走个过场??诏书上写了锦衣卫归我调遣,他不能不来问。但他心里清楚,我管不管是一回事,皇上看不看得见他查什么办什么是另一回事。"
  

  

  
"所以您让他自己看着办??"
  

  

  
"他爱查谁查谁,爱怎么办怎么办。"怀?嚼着蜜糕,"表面上锦衣卫归我调遣,实际上我从来没有调遣过一次。皇上想让我拿锦衣卫去跟老三老八斗??对不起,没兴趣。"
  

  

  
"他挑不出毛病。"
  

  

  
"挑不出。他给我锦衣卫我接着,让我查谁我不拦。但让我主动去争、去斗、去布局??我没那个心思。我身体不好,养病呢。周铭处理得很好,我很放心。"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我能说一百遍'你看着办',他能说我一百遍'殿下您得拿个主意'。但到最后??他还是得自己看着办,我还是什么都不管。"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周铭回去要给皇上写折子的。写什么?写襄王今天喝药吐了半碗、走路要人扶、说了三句话就喘、连卷宗都翻不动。写襄王泡个药浴泡得站不起来,是让随从拿被子裹了抱回床上的,穿衣裳都得旁人伺候。写襄王一天到晚跟巫医讨价还价嫌药苦,跟厨子抢点心吃,吃饱了就睡,醒了就在院子里晒太阳发呆。"怀?的语气很平,"写得越细越好。最好让皇上觉得,他这个儿子这回是真废了??元气大伤,雄心尽丧,别说争储,能活到明年就算造化。"
  

  

  
菲尼克斯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催他,也不教他怎么写。"怀?把凉茶搁下,"他自己会看。我今日什么样子,他眼睛不瞎。可我今日什么样子是一回事,他回去怎么写是另一回事??他写的那些,每一个字都会落在皇上的案头上。"
  

  

  
"您就不怕他写得太狠?"
  

  

  
"写得狠才好。"怀?说,"写轻了皇上反倒不信。他得写得真实、写得琐碎、写得让皇上一看就觉得这周铭是个实心眼的武人,不会替人遮掩。皇上越觉得我废了,我越安全。"
  

  

  
菲尼克斯笑了。"皇上要是知道了,怕是要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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