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第85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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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衡死了。





槐霜杀的。





白色的月亮幽幽浮在云端,穿不透寒凉的山林深处,荫翳的天仿佛永久暗灰,凄凄惨惨的枯枝碎开,被沉重的脚步踩进泥里。





一个新鲜的粗糙的土包,立在槐霜眼前。她无神看着,无知无觉。





怎么就杀了人呢?





槐霜记不清了。





她好像来不及收手,又好像故意的,身体里古怪的灵气汹涌湍急,指头轻轻一捏,人似枯叶一样碎掉。





她又杀人了。





这是第几次?





槐霜记不清。





她不想记清。她只知道姑苏萼还睡在寝殿里,她应该回去找他,抱着他,一直抱着,什么都不用想。





什么也没发生。她可以骗过去的。槐霜说服蹲在树根的自己,挣扎着站起来,掌心刻下树皮生硬的纹路。





鞋面干裂的泥巴同样生硬,皲裂,随着槐霜的脚步沾上新的湿土,层层叠叠紧黏着越来越重。





槐霜没了力气。她忽然好想就这么倒下去,躺在泥里,永生永世再也不动,和大地连在一起。就像和母亲一起。





虽然槐霜没有母亲,但她知道每个人每条虫都有母亲,说起来她生于乱葬岗,然而并非乱葬岗生的她。





她有母亲。





她有的。





宽阔厚实的土地,不正在稳稳承托她吗?





槐霜忽然觉得可以死了。





安心地。





美妙的惨淡心情,竟让星光闪闪。槐霜立在地面,痴痴仰望无尽苍穹。





望着望着,她走了起来,似要走到天上去,一步一步,轻轻巧巧。待槐霜回过神,人已到殿门外。





隐约听见姑苏萼的声音,似乎在喊她的名字。





槐霜好欢喜,一想到姑苏萼的梦里也有她,兴奋地要夺门而入,可抬手欲推门的刹那,槐霜看见了指尖的泥。





她一怔,再看全身,一片脏污。





她怎么敢忘记,她刚刚杀了人。





槐霜小心翼翼匆匆忙忙转身跑了,去偏房打了水洗干净,十个指头个个发白发皱,才勉强好些。





费了不少功夫,终于折返回去。





槐霜穿着新鞋新衣,带着旧伤旧疾,悲伤雀跃地推开了门,凉了一路的眼泪准备好从心里跳出来,等着最后一根柔软的稻草,压死骆驼,让痛苦尽情倾泄一地。





奈何,漫漫的月光好似漫漫的黄沙,细细密密夺去眼睛,让人不敢看,可怜的骆驼走了好远,走到尽头,泪流满面也要逼自己睁大眼睛看个明白。





柔软的稻草被自由的风轻轻一吹,早早飞走了。





??“槐霜,我离开之后,你不要生气。”





槐霜拨动留音匣,又听了一遍。姑苏萼跟她道歉,说对不起骗了她,说对她有意但厄命在身,只得分开保她安全,天长地久再做打算。





他说,委屈她喜欢他,另外念了一串叽里咕噜的词,叫她跟着念,待她学会法咒,两人便能千里传音,日日联系。





槐霜听不懂,问姑苏萼该怎么办,“我没有生气。我只是难过。我可以难过吗?”没人回答。





满世界,只剩她。





……





“槐霜。”





留音匣突然再度响起,槐霜怔怔一惊,才发觉自己无意识拨动。





她猛然把匣子高高举起,恨不得摔个粉碎,重重下手、重重砸向心口,疼得痛哭流涕,偏要牢牢抱紧。





她只有这个了。





骗子。什么天长地久?都是骗人的。真喜欢她却受得了时时刻刻看不见她吗?究竟是天长地久,还是天高地远?





兰仙说的对。槐霜想,男人唯独病了残了死了才能安分。只有那个被下药的姑苏萼,才是她喜欢的人。





这个行动自如所以不安分、偷偷跑掉的是坏的人。他抛下了她,她再也不要喜欢他。





槐霜哭的乱七八糟,她确定自己想清楚了,可眼泪怎么也擦不干,越擦力气越重,肢体凌乱,怀里的留音匣不经意被触动。





“槐霜……”





被自己擦疼了的槐霜好委屈,恍恍惚惚听见姑苏萼喊她名字,克制着不要回头,却没忍住极小声地应一声“嗯”。





“我离开之后……”





梦碎。槐霜嚎啕大哭。





-





姑苏萼一步三回头出了合欢宗,行至鸢山脚下,勉强定下心传音给桑榆。





寥寥几句报完平安,姑苏萼原想依照老规矩,问一嘴绯晚可好,话到嘴边却变了调,欲语还休道:“桑榆,我认识了一个姑娘……同你和绯晚那样。”





过了好一会儿,桑榆的声音醉醺醺传来:“噢,原来如此。”





姑苏萼惊诧转身,映入眼帘的仅桑榆一人,酒气熏天,眉眼的锋芒瞧着钝了许多,褪去往昔肆意,徒增薄情愁绪。





“几日不见,你怎地老了这么多?”姑苏萼蹙眉,走近了些,“绯晚说的对,酒要少喝你该记着。”





一听绯晚,桑榆眼底痴愣一闪而过,眸光幽微,见姑苏萼满脸写着古怪,不复久居宗门的寡淡之色,模样竟似彼时年少。





姑苏萼好言相劝:“你不到二十,瞧着像快三十的,叫绯晚见了,能欢心?”





桑榆定在原地,睫羽分毫没抖,大颗的眼泪噼里啪啦一下掉了地,活脱脱一个窝囊种:“……她、她不要我了。”





姑苏萼惊了一跳:“什么?你惹她生气了?她可有腿疾,她不要你、你也得守着她,她人呢?”





桑榆抱头痛哭:“我哪里没守着?!好端端的,我怎么知道……”





姑苏萼急坏了:“你我初次下山,人生地不熟,理应彼此帮扶,怎能留她一人?你们闹不痛快,总和我没关系不是?我去找她!”





桑榆哭得不成样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似乎要将半生的泪河挥霍流干。姑苏萼在一旁不知所措,给绯晚传音,没人理睬。





好不容易哭声渐停,桑榆明白姑苏萼失了忆,哽咽着瞒下真相,没点破绯晚的离去,谎称绯晚治好腿疾,游山玩水去了。





“腿疾好了?”姑苏萼猝不及防,满脑子问号。





然而桑榆眼睛肿的比核桃大,姑苏萼无暇多问,一心宽慰他:“兴许绯晚整日同我们两个男的待着,有些腻了烦了,想要一个人自在闯荡,也是人之常情。”





“你小心点,悄悄跟在她身边,等几日,等她心情好了,再现真身随她一道。”姑苏萼推推桑榆,“快去吧。她怎么可能真的不要你?”





姑苏萼正说着,眼见桑榆又要哭,他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手忙脚乱一通安慰,桑榆硬生生哭昏了过去。





姑苏萼没了法子,只身将桑榆带回凌霄宗。





次日,桑榆醒了,听着姑苏萼一本正经的劝慰撮合,他扶着额头,吃痛地笑出了声,指腹揩去一点温热再抬眸,真情实感对姑苏萼道:“绯晚有话给你。”





姑苏萼瞬间安静,正襟危坐。





“她说,若害怕失去,便率先离开,何尝不是一种失去?她叫我向你道歉,你要愿意原谅,别再避着我、我们。”桑榆略微哽咽。





姑苏萼眼眶泛红:“……绯晚。”





说好了一辈子的朋友,哪里谈得上原谅,只有庆幸,感动。





一大堆扭捏的词,横七竖八怼在喉咙里,姑苏萼憋了半天,道:“对了。那些人为何喊我仙尊?”





桑榆回:“你失忆了。如今已是十年后。”





姑苏萼满目诧异,一时惊得说不出话。





桑榆留姑苏萼一人消化信息,特地往宗门上下拜访一圈,托大家隐瞒绯晚的离去,莫让姑苏萼心煎。





姑苏萼失忆,不熟宗门事务,山月暂代其位。





在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里里外外转了半日,姑苏萼瞧着宗门诸多变化,才敢确信,自己当真失了忆。





怪不得绯晚的腿疾说好就好,原来已经过了十年。





回到听月阁,姑苏萼踏进木屋一刹那,空荡荡的风迎面扑来,他忽然想起了槐霜。





绯晚的话紧随其后,悠然回荡耳畔,姑苏萼瞬间感到后悔。他害怕厄命牵连槐霜,留下只言片语匆匆离开,实在草率。





绯晚说的对。他不愿失去槐霜才走的,可他的离开对槐霜而言,不正是一种失去?





他一心打算解决好厄命再同她一起,若是天不遂人愿,他一直寻不到周全的解法,难道要槐霜遥遥等他一辈子?





姑苏萼坐立难安,想要回去,却忍不住担心,要是这次真回去了,恐怕再难离开。





更何况,绯晚走远了,桑榆说追不上,只盼着绯晚自己回来,他这会儿还伤心呢,姑苏萼不好弃之不顾。要么缓两天?





纠结了老半天,没等姑苏萼打定主意,一封信几经转折,伴着夕阳的余光,送到了他手里。





姑苏萼拆开未知的神秘信封,白纸上面没有半个字,只有一幅画。





??画中央一座山,山上一架空秋千,山下两个人,一人往左,一人朝右。





姑苏萼认出是槐霜,瞬间了然画外之意,心脏一震,抄起信封夺门而出,一刻不停闯进合欢宗,扑了个空。





姑苏萼疯一样翻遍整座鸢山,寻不到槐霜踪影。槐霜消失了。





她怎么能……她凭什么?!他整日整日穷思竭虑,恨自己身负厄命,怕连累她受伤害,跪天跪地求上苍,若不是怜她惜她,若不是盼着天长日久,他何苦逃走?好声好气让她等一等,这才一日……





不,不到一日,信件送出定要废些功夫,她怕是当夜下了决定。她竟然舍得。那他呢?他算什么?一个弃如敝履的玩意儿?





这就是她口口声声的喜欢?





热泪盈眶,一滴一滴洇透薄纸,姑苏萼面无表情,痴怨在心。他一定要找到槐霜。





分道扬镳?除非他死。





……





鸢山是个伤心地,槐霜再也待不下去。





她穿街过巷,轻车不熟路,迂回间到了一处地方,叩响门扉,止不住的咳声从门缝传出。





前些日子一场暴雨,夜里狂风吹开了窗,韧秋兰睡得沉,一觉醒来受凉染病,咳嗽不见好。





听见有客来访,韧秋兰刚一撂下门栓,对方霎时推门,韧秋兰猝不及防看见一张旧面孔??是槐霜。





“你骗我。”槐霜单刀直入。





韧秋兰慌了神,心虚装镇定:“我骗你什么?”





槐霜冷脸瞧她,不肯再说。同时间,不远处传来一道男声:“娘子,何人造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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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下表妹。”韧秋兰随口应付,扭头回望槐霜,眼里充满恳切,低声问,“你贸贸然来这儿,到底做甚?”
  

  

  
槐霜沉默一刻,垂眸间语气憋闷:“你骗我,说我有了自由就能有一切。我现在什么也没有。”
  

  

  
她顿了顿:“……我没地方去。”
  

  

  
韧秋兰费解:“那些金子呢?你没留着点?足够你潇洒快活了。”
  

  

  
“我没法潇洒快活。”槐霜无端硬气起来,“你骗了我,我就要找你。”
  

  

  
“行行行??”韧秋兰不愿纠缠太深,见势妥协,“算我欠你的,我叫我相公拿点钱,还你便是。”
  

  

  
槐霜没吭声。
  

  

  
她不是为钱来的。
  

  

  
可除了钱,还能为什么?
  

  

  
望着韧秋兰去而复返,槐霜直直伸手,准备接钱。韧秋兰不言不语挤出一点辛酸的笑,轻搭槐霜手腕往下压,示意自己给不出东西。
  

  

  
“钱用在了生意上。家里开支不小,我一时拿不出多少,你要是没地方去,不如在这住几日?算我给你赔罪,往后再不相欠。”
  

  

  
槐霜较真:“住几日?”
  

  

  
韧秋兰怕槐霜赖着不走,犹疑着伸出五根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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