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灯前待归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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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血色,进屋就把门闩了,任我怎么喊也不答。第二日我再去,门上挂了一面我不认得的铜镜,门口撒着一圈白线。我蹲在他家门槛上抽了半天旱烟,心里头第一次冒出一个自己都不敢接的念头。他们怕的,好像不是我带回了什么。他们怕的是我这个人。
    

    

    
我家那口老屋也有说不上来的地方。我回家头几日,样样都是旧时模样,我的旧竹笠还挂在门后,我从前用惯的水烟筒擦得锃亮。可我半夜醒来,阿瑶总不在床上。她抱着孩子坐在堂屋,对着那盏灯出神,灯油耗得极快。村里的狗,白日里见了我都夹尾巴,唯独夜里路过我家院外,呜咽一阵就跑。
    

    

    
阿瑶只说,仗打了这些年,村里男丁折了不少,看见我平安回来,许是又撩起了别家伤心事。我嘴上应着。心里那点疑影像水草,越长越长。
    

    

    
第七天,我去渡口买盐,撞见邻村一个远房的姨婆。老人起初不敢认,眯着眼把我瞅了半天,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枯树枝一样的手指扣得生疼,压着嗓子说:“少棠?你是人是鬼?你可别吓唬老婆子。”
    

    

    
我说姨婆,我是活人,刚从军中遣返。
    

    

    
老人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她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傻孩子,你家里……你家里三年前就没人了!那年雨季发大水,村里闹时疫,阿瑶怀着身孕,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接生婆都换了两个,孩子没保住,大人也……也没了!你家那屋,空了三年,村里都传那屋夜里有灯,没人敢靠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挨了一闷棍,盐巴撒了一地。我抓住她,问她这话当真。老人赌咒发誓,说全村都去送过葬,两口薄棺,葬在村后的椰林坡。我疯了似的往回跑,跑到一半又停住。我想起灯下妻儿的脸,想起昨夜她替我缝补衣裳,指尖还被针扎了一下。
    

    

    
人要是鬼,衣裳怎么会破,手怎么会疼?
    

    

    
我不敢回家,又不敢不回。磨到天黑,远远看见那盏灯又亮了。阿瑶抱着孩子立在院门口等我,灯火照着她的白衣裙,安安静静。她见我脸色不对,伸手来探我的额头,手指温温的。
    

    

    
“你都知道了?”她轻声问。
    

    

    
我浑身冰凉。点了点头。
    

    

    
阿瑶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孩子的发顶。她没有抵赖,也没有变脸,只抱着孩子,在台阶上慢慢坐下来,跟我讲了后半截。
    

    

    
那年我走后,她日等夜等。头一年还能收着信,往后信断了,村里从前方回来的人说,我所在的那一营全军陷没在瘴谷里,连名册都烧了。她不信,挺着肚子照样给我留灯。
    

    

    
村里婶娘们起初常来陪她,劝她早做打算。她只是摇头。她把我寄回的每一封信都压在枕下,夜里睡不着就摸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她不识多少字,是我在信里把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大。肚子一天天沉,她提前给孩子缝了小衣裳,男娃女娃的各一套,还缝了一双小小的虎头鞋。她跟婶娘说,等少棠回来,孩子都会叫爹了,吓他一跳。
    

    

    
临产赶上时疫和洪水,接生的船来不了,她一个人在屋里挣扎。那夜雨下得房梁都在响,洪水漫上了高脚屋的第一层,四周一片黑,只有她提前点亮的那盏灯。她说,痛得最凶的时候,她喊过我的名字,喊到后来没有力气了,手还朝着门的方向伸。她说她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怕我回来时,家里黑着,寻不见门。
    

    

    
“许是这念头太重,”阿瑶说,“我睁开眼,孩子在我怀里哭,堂屋的灯还亮着。我就抱着他等。一天等不来,等一月;一月等不来,等一年。村里人怕我,我不怪。我只要这屋还像个家,等你推门。”
    

    

    
我问她那几个吓跑的乡邻、出事的人家。阿瑶摇头,说她从不害人,连门都很少出。有人病了、有人搬走,都是那年时疫的余波。前两年有个醉汉夜里来砸门,嘴里不干不净,她只是抱着孩子躲在梁上听了一夜,第二天那醉汉自己摔进沟里,是她喊人捞的。
    

    

    
“你如今回来了,”她抬起脸,泪痕狼藉,却笑了一下,“我等到了。你要怕,要走,我不拦。这三年我心满意足。”
    

    

    
一个男人,活了二十几年,从没那样哭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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