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水底鸡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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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大蟾在一堵墙根下翻出几个空罐头盒,还有烧过的炭头,拿脚踢了踢,说这地方没断过人。桑黛接过去看,说都是近年间探险客留下的。你瞧,还有人在墙上喷漆留言。我顺她指的方向看,石墙内侧歪歪扭扭喷着几行字,什么到此一游,什么今夜别走。拿手电筒一照,红一道白一道,装神弄鬼。魏大蟾凑上去细看,忽然乐了,指着一行字念:谁看谁是胆小鬼,落款还是前年来的。他说这哪是鬼村,这是顽童的涂鸦墙。
坡地尽头有一棵半枯的老树,树上挂着几缕褪色的红布条。桑黛说这是望乡树。迁走的人回来寻根,认不得自家屋基了,就往树上系布条,凭着树找方位。我数了数。布条新新旧旧,系了几十年。原来这么些年,从来没人真把这个村子忘掉。只是有人系布条,有人喷鬼话。
我们在坡上找到一块倒伏的石碑,拂去青苔,碑上刻的是迁村的告示,落款年月俱全。桑黛一字一字念完,说那年修水库,山外几个村子整体搬迁,拨了地,盖了新村,旧址蓄水。这是当时各处都有的事,跟什么三不管扯不上半点关系。
天擦黑,我们在一堵没塌透的石屋里宿营。魏大蟾捡了干柴生火,三个人啃干粮。火光一跳一跳,照得石墙上的人影晃动。我睡不着,走出石屋透气。月亮让山吃了半边,水面上黑沉沉的。没风。
就在后半夜,水库那头传来一声鸡叫。
我浑身一激灵。隔着半座山,那声音闷闷的,从水面上飘过来,拖得很长。接着又是一声,一递一声,像村子里的鸡接了茬。魏大蟾连滚带爬从石屋里钻出来,脸都白了,说他娘的,水底真有鸡。桑黛也出来了,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忽然打亮手电,朝水边照。
光柱扫过岸边,照见一个佝偻的人影站在滩上,手里提着个什么。人影听见动静,转过身来。魏大蟾嗷一嗓子,抄起了柴刀。我不敢喊。
那人影开口了,是个老人的嗓子,沙哑,说别喊,我是人。
老人从坡上慢慢摸上来。他姓霍,是鸣玉村的老人,今年七十九了。他手里提的是一只铁皮喇叭,前头蒙着布。他说那鸡叫是他吹的。山里有回音,又贴着水面,听着就像从水底下冒出来。
我们三个面面相觑。没人说话。魏大蟾问他老人家大半夜跑这儿装什么鸡。霍老汉蹲在火边,吧嗒着烟,半晌才说话。
他说着解开怀里的布包,是半块干硬的杂面馍。他把馍掰成四瓣,先递一瓣给我,又递给桑黛和大蟾,说山上潮,含口干的压一压。
他说他是鸣玉村最后一个守墓人。当年迁村,活人迁走了,祖坟一时迁不及,有几座老坟让水泡了。村里老人临死都念叨这个。他就每年回来几趟,在滩上对着水吹几声喇叭。老辈人说鸡叫三声,魂认得家。他知道这是迷信。可人老了,总得做点什么,心里才踏实。
他跟我们说他爹。他爹是迁村那年走的,走之前让人把他的棺木抬去新村,抬到半道又改了主意,说他生在鸣玉,长在鸣玉,死了也想离村子近点,让儿孙把他葬在水库边的山坡上,能望见水就行。霍老汉说,他如今年年回来吹喇叭,一半是吹给坟里的先人,一半是吹给水底下那片屋基。他说他小时候在村里放过牛,谁家在哪条巷子,谁家院里有棵什么树,他闭着眼都画得出来。水一蓄,全没了。他记性好。他要是不回来念叨念叨,再过些年,连这世上最后一个记得村子的人都没了。
桑黛问他洞口的红箭头是不是他刷的。霍老汉摇头,说那是外来的娃刷的,他挡不住。他说这些年网上把他村子传成了吃人的黑窝,什么碑上写着王法管不着,什么外人进去有死无生,全是放屁。他说我们村当年走得整整齐齐,敲锣打鼓搬的新村,怎么到了后生嘴里,就成了匪窝。
他说最让他难受的是,村里在外头长大的娃,看了那些帖子,都不敢认自己的老家了。
我问他,既这样,喇叭声为什么不白天吹,偏要半夜。老汉没答。沉默了一阵,才开口。他说白天来探险的人多,他吹了,让人当笑话拍下来,传到网上,又添一段新鬼话。他只好等后半夜人静了,一个人来,吹给他的先人听。
火堆噼啪响。谁都没接话。
天没亮,远处山沟里忽然传来闷雷似的响动,水面跟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