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水底鸡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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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了八年旧物铺,头一回收到一张沾着尸气的地图。
东西是个跑山的汉子拿来的,油纸裹了三层,摊在柜台上,一股陈年的霉味冲鼻子。
汉子不肯坐,把图往我这边推了推,自己搓着两只手。他指头粗大,骨节上都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他说还得赶晚集,撂下图就往门口走。到了门边又回头,叮嘱我一句,看不看由我,别拿它去坑人。汉子说他在苍梧岭山脚下收山货,从一个快咽气的老人手里换来的。老人临走撂下话,说这图上标着一处三不管的地界,外人进去了,就别想囫囵出来。
我把图铺开看。图是手绘的。笔道老辣,山川走势标得清清楚楚。图中央是一片水,水面底下用细笔勾着屋舍的轮廓,一间一间,沉得整整齐齐。水边一处山口,画了个黑圈,圈里写着两个蝇头小字:鸡鸣。
我认得这地方。圈里那地方叫鸡鸣峡,峡里有个鸣玉水库,是几十年前修的。水库底下沉着一座旧村子。这两年网上有个传闻传得邪乎,说那村子没迁干净,水底还住着人,谁要是绕过旧隧洞摸进去,就能看见没入水中的屋檐,听见半夜的鸡叫。
我本不该趟这浑水。可铺子连着亏了三个月,房东又催租。我正对着地图发愁,门帘一挑,进来两个人。
头一个是魏大蟾,我打小的兄弟。人长得敦实,一张嘴皮子能把死人说活,正经本事没有,胆子比谁都大,常年在四乡八镇倒腾旧货,江湖上朋友多。后头跟着个姑娘,叫桑黛,戴一副细框眼镜,背个登山包,是省城里一家民俗刊物的编辑,专往深山老林里跑。她手里有证,肚里有货,前两年跟我们搭过一回伙,是个能处的人。
魏大蟾一进门就盯着那张图,眼睛放光。他说正找我呢,桑黛要做一期沉村的选题,缺个地头蛇带路。我说那地方传闻不干净,别去。桑黛把图拿起来看了半晌,推了推眼镜,说越是传得邪的地方,越值得去看一眼,传闻底下多半压着真事。
三天后我们进了山。
出发前我按老规矩备了三样东西:一捆麻绳,两包石灰,几只雄黄饼子。魏大蟾笑我,说如今进个山还带这些老古董。我说山不换规矩,岭子里的东西不认得新派。桑黛倒是认真,把她的专业装备摊了一地:头灯、应急毯、净水片、一支能录八个时辰的录音笔。她还在本子上抄了近十年本地的水情记录,哪年泄过洪,水位到过哪,标得明明白白。
魏大蟾也不是全没准备。他不知从哪淘来一只旧橡皮艇,瘪着塞进背包,拍着胸脯说过水全靠它。桑黛问他艇上有没有补丁。他嘿嘿一笑。说补是补过两回,好在他这人命硬。我当时没料到,后半夜真正救了我们的,不是这艇,是桑黛本子上那几行泄洪的时辰。
苍梧岭比图上看着险。山道只剩半截,剩下的让山洪冲没了,荆棘长得比人高。魏大蟾在前面挥柴刀开路,嘴里不闲着,讲他听来的段子。他说旧村子当年立过一块碑,碑上明晃晃写着王法到此为止,村里人不跟外界结亲,外人误进去,有进无出。桑黛问他听谁说的。他说是他二舅的表侄的邻居,隔了三辈。桑黛冷笑,说你这信源,传十回都能传成神话。
他那柴刀卷了刃,砍粗枝得砍两三下才断,砍完往肩上一扛,接着往前走。山间的露水重,我的裤脚没走多远就让打透了,贴在腿上冰凉,走了一个多时辰才焐干。
走到半山腰歇脚,我指着一处塌方给桑黛看。那是早些年山道崩过的地方,碎石从山顶一直堆到沟底。我说这山脾气坏,雨一大,石走泥流,从前走商的都管这道叫鬼扒皮。桑黛拿相机拍了。她说她查过,这一带汛期地质灾害频发,旧村志里光山崩就记了七八回。村里人的苦,其实都苦在这山上,与精怪无干。
走到后晌,我们听见水声。转过山口,鸣玉水库铺开在眼前。水面静得发乌,四面是陡峭的山壁,日头照不进来,水看着就凉。我按图索骥,在东岸找到那处旧隧洞。隧洞是早年引水凿的,如今废了,洞口塌了一半,黑黢黢的,像张着的嘴。洞壁上还能看见凿痕。有人新近用红漆在洞口刷了个箭头,朝里指。
洞口的碎石让雨水泡得发黑,踩上去滑。我折了根枯树枝探路,枝梢点进黑里,回声闷闷的,辨不出深浅。
魏大蟾举着手电往里照,光柱里浮着无数细小的水珠。他说这箭头新鲜,说明常有人来。桑黛蹲下去摸洞口的石头,指尖捻了捻,说都是城里的探险客,网上的帖子把这地方炒热了,来的人一拨接一拨。
隧洞不长,钻过去是一片缓坡。坡上残着几堵石墙,墙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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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长满了野草。这是当年水位最低时才露得出的旧村边沿。桑黛掏出本子,一间一间地记,又拿相机拍。她说奇怪。屋基的格局很齐整,灶、井、磨盘各在各位。这是整村有序迁走的样子,不是出了乱子仓皇弃村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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