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会上翻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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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文远把抄本放回案上,摇了摇头:“谁知道呢。横竖明案已定,赵勾当往后脸面上须不好看。”说完便走了。
  

  

  
这几句话像石子投进池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晌午不到,提举司廨舍前前后后便传遍了。有说赵德昌御下不严、纵容揽工头私改放线的,有说沈彦昭度量宽宏、在运使面前替赵德昌说了不少好话的,更有说得难听的,道赵德昌这回是“败走麦城”,公举未定,先折了一阵。话越传越走样,传到吏房时,已成了“赵勾当被沈勾当当众数落,连运使都摇头”。
  

  

  
赵德昌在城东别院得了信,是一个书办趁送公文的空档专程来递的口信。那书办站在廊下,一五一十把廨舍里的风闻说了,末了还补一句:“小的听潘勾当亲口说的,沈勾当替您说了不少话,才只罚一月俸。”
  

  

  
赵德昌正握着一只茶盏,听到一半,脸色已铁青。待“败走”二字入耳,他猛地将茶盏往案上一顿,盏盖跳起来磕在沿上,碎了一角。他霍然起身,紫袍下摆扫翻了杌子,怒道:“沈彦昭匹夫!当面称兄道弟,背后捅刀!什么替某说话,分明是拿某的脸面往他自个儿脸上贴金!”他越说越气,一脚踢开翻倒的杌子,走到廊下,指着廨舍方向骂了半晌,骂得口干舌燥,才扶着廊柱喘粗气。
  

  

  
院中仆役噤若寒蝉,不敢近前。正闹着,院门外脚步声响,周安世撩袍进来,见状忙上前,拱手道:“赵兄暂忍。某在途中便听说了,特来相看。”
  

  

  
赵德昌回头,胸膛仍起伏不定,恨声道:“忍?某忍了这些时日,忍出个‘败走’来!沈彦昭那厮,某平日待他不薄!”
  

  

  
周安世将他扶回厅中,按在椅上,又命人重沏了茶来,才压低声音道:“赵兄,公举未定,胜负未分。今日廨舍里那些话,多半是潘文远故意放出来的。赵兄若此时发作,正中其下怀。沈彦昭要的就是赵兄沉不住气。”
  

  

  
赵德昌闷坐半晌,手指攥着椅扶手,指节发白。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终于长出一口气,声音低下来,却仍带着火气:“某心里堵得慌。这别院四面都是他的人,某连骂两句都传得出去。”
  

  

  
周安世道:“不如出去散几日心。城外庄上清静,等这阵风头过了再回来。公举的事,我在廨舍里替赵兄看着,一有动静便遣人送信。”
  

  

  
赵德昌默然片刻,点了点头,扬声唤仆役:“备驴!某去城外庄上住几日。”仆役应声去了。赵德昌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对周安世道:“周兄,廨舍那边,你多留意。沈彦昭那匹夫,某早晚与他算这笔账。”
  

  

  
周安世拱手:“赵兄放心。”
  

  

  
赵二一直缩在院门外的墙根下。他本是来别院回事的,听见厅中拍案怒骂,又听见“备驴”“庄上住几日”,脖子一缩,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贴着墙根溜出院门,连头也不敢回。驴牵到门前时,赵德昌已换了身素净圆领袍,幞头压得低低的,翻身上驴,也不与人多话,只朝周安世拱了拱手,便沿着巷子往东去了。驴蹄声得得,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消息传到沈彦昭廨舍时,天已擦黑。潘文远、石敢当、曾彦回、董月娥四人先后到了,姚文清因在工房核对领状,来得最迟。廨舍后堂点了两盏灯,案上摆着几碟果子、一壶温酒。众人围坐,石敢当头一个端起酒盏,低声道:“赵德昌走了,出城去了。周安世那厮还在廨舍里替他张目,但主心骨一走,吏房那边人心便散了。”
  

  

  
潘文远点头:“今日明案一宣,底下书办传得飞快,吏房几个老吏都缩了头。”
  

  

  
沈彦昭坐在上首,手指摩挲着酒盏边沿,听众人说完,才慢慢开口:“今日之事,诸位只看到明面上罚俸一月,却不知我为何要如此拟。”
  

  

  
众人停箸,都看向他。
  

  

  
沈彦昭将酒盏搁下,声音压得极低:“赵德昌转手土方的事,证据确凿,若某真按严查来办,他丢的不止是脸面,吏房勾当官也未必保得住。可某偏只拟罚俸一月??明面上是替他说话,暗地里却把‘御下不严、纵容私改放线’这十二个字,牢牢钉在他身上。运使批了准,便是官面上认了这个说法。往后他再想争提举,上头一翻这案子,便见‘失于觉察’四字,公举时谁还敢把举状投给他?”
  

  

  
石敢当一拍大腿,低声道:“原来如此!明打不如暗钉,这一手高明!”
  

  

  
沈彦昭摆摆手,示意他噤声,继续道:“还有一层。我那暗案节略,请运使批时,只写了‘赵德昌失察,然转手承揽乃堤上常例,不宜深究,恐牵动韩副提举前批’。运使见了,自会觉得深究下去要碰韩崇古,不如轻轻放过。他这一‘准’,便等于把韩崇古也圈了进来??韩崇古若再替赵德昌说话,便是坐实了‘借事生风’四字。我不用自己动手,运使的批、韩崇古的批,都成了我的刀。”
  

  

  
姚文清一直没开口,此时才微微颔首:“借力打力,沈勾当这一手,比直接弹劾稳得多。”
  

  

  
沈彦昭端起酒盏,与众人碰了一下,道:“此事到此为止,明面上谁都不许再提。赵德昌出城,正好。他这一走,吏房群龙无首,公举前这段日子,正是咱们走动的时候。”
  

  

  
众人低声应了,又说了几句廨舍里的动静,便各自散了。董月娥临走时,沈彦昭叫住她,低声吩咐了两句,董月娥点头去了。潘文远最后一个走,将门带上时,回头看了沈彦昭一眼。沈彦昭坐在灯下,袖中那纸暗案已经取出来,就着灯火,慢慢烧了,灰烬落在案上,他用镇纸轻轻一压。
  

  

  
苏婉娘是亥时前后到的。她没走前门,从廨舍后巷角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青布包袱,身上褙子沾了夜露。沈彦昭在偏厅等她,见她进来,起身接过包袱,又递了一盏温茶。
  

  

  
“成了?”苏婉娘坐下,解了褙子外一层薄衫,问。
  

  

  
沈彦昭将白日的事略略说了,苏婉娘听完,面上没什么喜色,只淡淡道:“赵德昌出城,是好事。可他出城之前,周安世必已把廨舍里的话都递给他了。你那位潘勾当,嘴倒是快。”
  

  

  
“某让潘文远传的。”沈彦昭道,“赵德昌越怒,越沉不住气,出了城反倒安静。他若留在城里,天天在韩崇古面前转,才真麻烦。”
  

  

  
苏婉娘点头,从包袱里取出一卷帐簿,摊在案上:“我今日没在廨舍,去了趟城南。刘大郎、熊飞、赵二那三人的帐,我粗粗理了理。”
  

  

  
帐簿上列着三行:刘大郎名下,隧道掘进段工料亏空折铜钱四十七贯;熊飞名下,运土段误工折铜钱十二贯;赵二名下,土方返工折铜钱九贯。三行之下,苏婉娘用朱笔批了四个字:“合伙赔补。”
  

  

  
沈彦昭皱眉:“刘大郎肯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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