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一卷?五原雪第七章 故人寻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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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月份的并州,风已经比以前好多了,不再是那种刺骨的冷。





泥与石一同裸露出地面,被太阳一晒就变得松软起来,马蹄踩下去陷半个梯子,拔出来一坨黄土也跟着带出。





空气中弥漫着一层尘土,被风吹的四散开来,这人舔一下嘴唇,能尝到淡淡的碱涩味。





这就是并州春天的威力,干和燥。风卷的沙土直直往人脸上拍,一层又一层。





陆昭这时候正坐在门槛上,他背靠着门框,膝盖上还摊着一块旧羊皮。





这皮是吕布前几天从北坡上捡回来的,还被狐狸啃过了秃了一片,皮上还留着深浅不一的牙印。





吕布说这块皮卖相不好,卖不了几个钱,于是就给了陆昭,让他当做练字的材料。





陆昭拿到河边去洗过三回,又晒了两天,上面的腥气早就散干净了。





他用烧焦的炭笔在羊皮光滑的面上写字。他写的是《左传》里隐公元年的“郑伯克段于鄢。”





他在逃路上已经颠簸了太久,许多句子也记得不真切了,在脑海里断断续续的串不成完整的篇章,只能凭借着残存的的记忆写到哪儿。





这只炭条是用柳枝来烧的,质地轻松,落在羊皮上容易洇开,字迹的外周晕成了一片模糊的边。





陆昭写的很慢,每一次下笔都要思考很久,当他写到“多行不义必自毙”那句时,炭尖就突然断了,在羊皮上戳出一点点来。





他皱了皱眉,把树枝重新给磨出一个尖,然后接着往下写。





风卷着地上的土吹过来,扑在羊皮上,陆昭抬起袖子给挡了挡。





他低头吹掉羊皮上浮着的灰,再抬眼时,他看见了路的尽头,那个慢慢挪动的身影。





那是一匹青灰色的老骡子,上面还托着一个佝偻的人影。





骡子背上的人随着它的步伐,一颠一颠的看着随时要栽下去,却又始终保持着平衡。





陆昭眯起眼睛,他视力已经比冬天的时候好了很多了,七十步的人影都能够分清楚,但此时的浮尘太大,人和骡子都裹在一层淡黄色的尘埃里,看不真切。





那骡子越走越近,陆昭他的手里的炭枝不知不觉中就停下了。





他看清了那只骡子,那骡子受的肋骨一根根的凸出来,毛色灰里泛青,是一匹上了年纪的老骡子,脚步里都透的些许迟暮的疲倦。





他也看清了骡子上的人,一身发白的旧青布袄,却被浆的发硬,一丝不苟的。





那衣服上浆衣服的手法他很清楚,是晋阳陆府的浆法。





在他小的时候,每年换季,陈伯都会把全院的衣服给收过去,用大锅煮的皂角水,然后把衣服全部给浆干净,晾在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风一吹就哗啦啦的响。





那时候的他最喜欢往这些衣服里钻来钻去,可是现在一切都回不去了。





陆昭的手无意识的攥紧了炭条,那炭条上的灰嵌进他的手指缝里,染黑了他的手。





如果骡子在他们的院门口停下,打了一个响鼻,然后喷出了两团白雾。





老人动作迟缓的翻身下地,他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用右手支撑在骡背才没直接的跪下去。





他站直身子望向了正坐在门槛上的陆昭,灰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皱纹交错,他眯着眼看了很久,又掸了掸身上的灰。





“小少爷……”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陆昭没有站起身,他还坐在门槛上,仰着头看向那个方向,手里的炭笔还戳在羊皮上方,在“毙”字旁边晕出了一大块墨痕。





他发愣起来,晋阳的生活离他如此的近,但却又如此的远。





陆昭记得到他,陈伯……





是陆府的车夫,也是……管家。从他记事起就一直在陆府了,他记忆里的陈伯永远健朗,可如今变得如此沧桑。





他离家的时候,就是陈伯给他开的侧门,往他怀里塞了一袋干粮:“小少爷,往北走!别回头!”





他没回头,只是有一滴温热的水溅到了陈伯手上,转瞬间便滴落消失。





“少爷……”陈伯又叫了一声。





他松开老骡子的缰绳,往前走了几步,他左脚明显有点坡,都不敢用力。





“老奴……找了你四十三天。”





陆昭张张嘴想发出什么声音,但依旧沉默着。





他想问陈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也想问他爹娘怎么样了,可是这些话都全堵在他喉咙里,最后却只挤出了一句:“……你腿?怎么了?”





“不碍事。”陈伯低头看自己的左腿。“过雁门的时候,骡子滑倒压在那条腿上,还能走……”





他说的轻描淡写的,可陆昭看到他裤脚上都是一些血痂,有一道长长的裂口,还有一些鲜红色的正在蔓延。





一个五十多的老人骑着一匹老骡子,用了四十三天从晋阳来到五原。





陆昭终于站了起来,他坐久了腿有点麻,伸手扶住了门框,然后把手上的羊皮给卷起来,和炭笔一起搁在那土台上。





他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瓢,他走到院角处给陈伯舀了一瓢水。





陈伯把瓢给接过去低头喝着,喉结上下滚动,喝的很急。





他现在比陆昭印象中矮了许多,也瘦了很多,只剩下骨头在青袍底下支棱着。





“少爷。”陈伯每一个字都从喉咙深处一个一个的往外掏。“晋阳那边……你爹他去年冬天就去了……”





陆昭手里还握着那只豁口的瓢,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握紧了它,在他掌心里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什么时候?”他平稳的说。





“腊月二十三,小年的那一天。”陈伯说。“牢里传出来的话,说是病死的,可老奴去收尸的时候,他们连个体面都不给他,嘴角上还有些白沫……”





陆昭睁着眼睛,他看着陈伯的嘴,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的从他的嘴里吐出来,落在他的心上压着。





他想起了离家前的那一个晚上,父亲被延尉的人带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那短短的一眼陆昭却记得很清。





陆昭问:“我娘呢?”





“她还活着。”陈伯说。“是你爹去了之后,他哭了一场,又病了一场,但开春能下床了,就是现在眼睛不怎么好了,针线活也做不了。”





“……她让老奴来找少爷,跟你说……”





他停了一下:“她说回不回去,你自己定,家里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铺子卖了,宅子也抵了,只剩下几口人挤在了西城的一片别院里。你要是愿意回去的话,你娘还能给你凑一笔盘缠,让你去洛阳去投个远方表亲,找个活路。你要是不回去……”





陈伯他又停下来了,想要组织语言,却没能说出口。





“她说什么?”陆昭问。





“她说。”陈伯的声音低下去,被风吹的散开了。“那孩子从小就犟,留不住的,但总得让人知道他还活着。”





陆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上还握着瓢,虎口处还有一道显眼的疤,是这日子拉弓练出来的。





他想起了母亲的手,温暖柔和,能写得一手漂亮的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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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楷;他还想到了父亲的摸在他脑袋的那只手……
  

  

  
“我娘她给我带了什么?”
  

  

  
“一盒笔墨。”陈伯说。
  

  

  
“是你爹之前常买的那一家的,是松烟墨,还没开过封,你娘说你从小就爱写字,走的时候也没带笔墨,怕你委屈了。”
  

  

  
陆昭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把瓢放回水缸边上。
  

  

  
他说:“陈伯,你走了四十三天,先进屋歇一歇吧,喝口热水吃点东西,我去把骡子拴住,给它喂点草料。”
  

  

  
他没给陈伯留出反驳的空隙,径直的走向骡子,一把抓起缰绳抓起,把老骡子牵到院角的那棵老榆树下。
  

  

  
他把缰绳给绕在了榆树的树干上,打了一个活结,从墙角处抱出一捧干草,放在骡子的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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