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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灯挂椅卡的。”
阿母喜欢这样困住她,再殴打教训她。
每次,姜晚的头卡在灯挂椅背的缝隙里。
她感觉都要呕吐了,哭也哭不出来。
只是干嚎。
像极了大鹅。
被提拎住脖颈,等着被屠宰。
嚎了又前进不得,后退无门,就是趴伏着,双手抱着椅子背,被捆紧了。
人,站不成站,蹲不成蹲,跪不成跪。
困在原地,寸步难行,乖乖受着打。
不过,姜晚很少怨恨娘。她并不是个好带的孩子。
据说她是梨园里最难带的一个。
又聪明、又调皮,还会借力打力。又有一张好嘴,哄得人笑,哄得人跳。
多少小孩,争着给她当打手,回头还当她好姐妹、好兄弟。
梨园其他姨姨们,只能看着自家傻孩子直叹气。
“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小桃红听着十分不好意思,连连自谦,推说“像她爹”。
这样的姜晚,表面上不闯祸,每次闯祸都闯个大的。
比如揍得来听戏的员外老爷家的三个葫芦大胖孙满地找牙、泥坑打滚。
几乎破了相了。
“谁教你手那么贱?!我让你撩架,我让你撩架!”小桃红边骂,边抽了竹条来抽女儿的屁.股。
姜晚又疼又叫。
趴在椅子上鬼哭狼嚎,“谁让他们嘴贱的?”
小桃红气得脸红脖子粗,又狠狠舞了几下竹条,“人招你惹你了?”
“怎么没有?”姜晚梗着脖子,“他们说我是没爹养的!说我是野种!”
小桃红举起竹条,高高挥起,又迟迟未落下,声音竟含了哭腔。
“你有爹的。阿晚。”
“娘娘,帮我一把。”姜晚知道这回惹娘伤心了,赶紧地手撑着椅面,左摇右晃地试图把脑袋从椅背缝隙中拔出来。
小桃红:“趴着。还没完。”
姜晚不动了。
黑漆漆的眼珠转了转,她决定讨好一下阿母。
“对了,我下次还要治那员外。”
小桃红柳眉倒竖,双眼圆睁,“治谁?”
“娘您放心,我有招。”
小姜晚诉说自己的计划。
那员外是靠着妻族才富贵,惧内老实了一辈子,人到中年才敢讨了房外室,就安置在梨园附近。外室有了身子,只等一举得男进门为妾。员外瞒得好,正头夫人不知晓。
“等我画了这狗男女的画像,贴到街头巷尾,让员外回家跪搓衣板去!”
小桃红不理解,才五岁的女儿脑袋瓜里在想什么。
“你会画画?”小桃红问。
“不会。但林大林二会。”
林大林二是常来戏园串门的双胞胎,比姜晚大五岁,和她一起开的蒙。
他们俩会画画,爹是画壁的,算是家学。
小桃红奇了,“你就那么笃定,林大林二会听你的?”
“怎么不会?我捏着他们的把柄。”
姜晚让阿母去找梳妆台角落的小方匣。
里面装着杂七杂八的小玩意。
其中还有情笺,是林大林二写给同一个女孩子的。
“娘,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他们俩,敢不听我的,就等着我把情书交给老林去。”
画壁的老林,最恨孩子不务正业早恋了。
“再说了,我拿住的,又不止这一个把柄。”
小桃红嘴巴微张,“还有什么把柄?”
“这对双子,上回借了我的钱不还,说自己没钱;结果被我拿住了,两个人偷偷买甘草冰雪凉水喝!分明有钱不还!”
小桃红忍不住跟着她的思路走,“拿住之后呢?他们还钱没有?”
“没有,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让他们请我吃顿饭,便也就罢了。
娘教我的,冤家宜解不宜结。”
姜晚艰难扭头,冲娘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结果发现瞠目结舌的小桃红,正略带好奇地翻着小方匣里的东西。
姜晚急了,“娘,别乱翻。我答应了不戳人家短处的。只要别惹我。”
小桃红清了清嗓子,只把那林大林二的情书放在匣子最上层,而后封好匣子。
动作过于慌乱,盖子都发出嘎哒一声。
昔日的岭南名伶,转过身,板起脸来,义正辞严。
一把嗓子极好听。
“你怎恁多歪脑筋?”
姜晚因脖子被卡着,又痒又痛,面部肌肉抽动,有些龇牙咧嘴。
“跟我爹学的。”她利落甩锅。
既然甩锅,就要甩在从未谋面的人身上,那叫一个没有负担。
小桃红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人精这点,还不定跟谁学的。
而且早熟的小孩,干起坏事来,永远不嫌麻烦。
小桃红不得不防患于未然,她双手叉腰,先前暴怒揍人的沉重呼吸,已平缓了下来。
她的嗓子保养极其好,纵使说话,也婉约得像在唱曲儿,算不得多凶悍。
“你少给老娘我生事,行不行。”
“不行。”姜晚瞥见椅子旁边地上的影子,新的藤条已然靠近。
姜晚立刻改口。
“那员外,他欺负阿娘,揩油、吃豆腐,我为什么不能教训他?”
藤条的影子停在了原地。
小桃红:“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些词?”
姜晚理直气壮,“雪姨教的!”
住在隔壁,正贴门偷听的武旦雪芽,登时跳了起来。
“怎么还有我的事儿?!”
雪芽迅速往隔壁跑。
雪芽差点在门槛跌了一跤。
小桃花刷地推开门,熟练地追上去。
“吴雪芽!你干的好事!”
于是乎,雪芽满院乱跑,躲避闺中密友的报复。她时不时跳到站桩用的木桩上,左右横跳,秀出武旦的基本功来。
吴雪芽边跑边控诉。
“红,你听我解释……”
解释无果。
雪芽:“姜晚你个小坏种!”
下次她再也不会回应姜晚的任何套话了,她发誓。
祸水东引的姜晚卡在凳子缝隙里直咯咯笑。
笑得都打嗝了。
鼻涕眼泪都冒泡。
结果又挨了一顿好打。
娘俩半夜冰释前嫌的时候,姜晚大口吃着阿娘做的宵食,从海碗里埋下的头又抬起,愤愤不平。
“狗员外,咸猪手,我咬不死他!”
小桃红一筷子轻敲在她脑门上,啐道:“你个犟骨头,这么多听戏的客人,你都这样一一顶真,咱娘俩不用在梨园混了。”
姜晚默然,低头扒饭。
她说到这个,就不愿意同娘亲犟嘴,怕娘亲想起爹来。
她知道娘亲带着她,很是不容易。
“那么娘先记着账,将来少打我一回,我便不动那狗员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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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五岁的小女娃这样放狠话,
小桃红又破涕为笑了。搂着孩子,温声细语道:“娘给你找药膏去,不会留疤的。”
小孩子不记事,更不记仇。
小桃红一直是这么想的。
而姜晚这个小孩子,并非如此。她记性好,而且是过度好了。
姜晚见过的、听过的,都不会忘。
还记得极其清楚。
这是高敏感的禀赋,可也是痛苦的来源。
姜晚记得所有事,从她诞生起。
小时候,她不会说话,躺在摇篮中,大人们说话便不会避忌着她。
看过的画面、听过的话语,却都牢牢刻在了脑海中。
待她晓事,一切便都串联了起来,融会贯通。
阿娘原本不叫小桃红。
阿娘原来的艺名,唤作目生莲。
是真的眼如秋水,人如雪莲。在岭南唱出了自己的一片天。
岭南前三伶人,必定有目生莲之名。
不过目生莲还是堕了泥尘,还是大家最看不上的穷书生。
姜晚至今不知道自己的爹叫什么名字。
梨园里大家都叫他穷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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