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4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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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她没有搭腔。
砚归本不该多言的,他该像以前一样无视她,等待天亮。
但他艰难地扯下腰间的银铃,扔到地上,清脆响声后,一片寂静。
接着,他说:
“我这样的人,也只配在这方寸之地,给姑娘添些趣味了。”
陆折闲毫不回避,毫不心软:“确实有趣。”
可她好像,睡腻了。
理所应当的,她去偏院的次数日渐减少,他休息的时辰越来越长,直到那扇门再没被她打开。
身心的折磨已经让他无法应对新的一天,偏院除了死气沉沉的下人和死气沉沉的花草什么也没有。
他泡在凝固的时间里,魂魄浮在房梁上,藐视这具年轻柔腻的躯体。
他最爱惜的,为红氍毹练了快二十年的肉身,连魂魄的载体都算不上了。
空荡的内室强迫他一遍又一遍回忆四散奔逃的人群和师弟哭嚎的嘈杂,然后“嘭”一声,干干净净,到处是血,干干净净。
砚归有一段日子全无理智,钝如朽木,下人们过问他几句,他的回答支离破碎,终于在一天夜里,他麻木地割了腕。
这场闹剧引得陆折闲过来,她身后的丫鬟小厮们提了不少药材与珍稀古玩。
下人擦去地上的血迹,砚归的手搭在床边,腕子被包扎起来,白布上泛着淡红。
她看不出他醒了还是没醒,凑近了,他半垂的眼帘和纤长的睫羽在颤。
“你对这里不满意?”陆折闲问。
砚归微张着口,呢喃说:“好多血。”
陆折闲退后一步,低头,地板早被擦得一干二净。
“没有血了,你的手还疼吗?”
他空洞地重复:“有血,好浓的腥气。”
接下来无论陆折闲问了什么,都只能得到类似的答复。
他说他总能闻到地板上弥散着血液的腥味,陆折闲就喊人来擦。
第二次下人们看见空空如也的地板非常费解,然后在她的坚持下将它擦得焕然一新。
循环往复,整整五次,地板成了偏院最干净的部分。
每一次都有新的赏赐落下来,到最后多拿了一年半月例的下人们良心不安,委婉建议陆折闲可以拿着这些银子另起一间屋。
等到砚归昏迷过去,地板上鲜血淋漓的絮语才得以停歇。
他总做噩梦,梦见他戏班里的人还在,大家轮流背着断了腿的他往外逃命。
他行动不便,拖慢大家的脚程,便求他们扔下自己,大家都在哭,说什么也不肯。
最后班主痛心疾首地将他的断腿砍下来扔在草丛里,血很快浸湿绿色草地。
砚归疼得浑身发冷,直勾勾盯着那滩鲜红又翠绿的颜色,心中却笑:真俗。
逃亡的路上,他的四肢七零八落地留在途中,他变成一个人彘,最后躯干也抛下了,只剩一颗头,一颗清白美丽的头,被人捧在身前。
没了肮脏身体的拖累,头上的双眼轻松而天真地打量这个世道,顾盼流离,动辄生辉。
……
自他醒后,陆折闲就不再过来,偏院彻底成了他自己的地方,完完全全。
砚归不声不息地活,下人们渐渐习惯甚至无视他。
无人打扰,他的情绪说不上是舒缓还是更麻木,就连日常起身落座,都有不真实的晕眩感。
一日夜晚,他给旧人烧过纸,擦洗完身子,准备回床上歇息,灯火昏昧,妆台上一闪而过的亮光引他微微侧目。
然后他在铜镜里,见到自己的脸。
砚归一时没认出来,往妆台前走,轻轻扶着椅背,俯身调整铜镜。
冰凉的质感将他刺得回魂,镜中人黯淡无光,单薄孱弱,怎么会是他?
的确是他。
他抬脸低瞥那枚铜镜,他就长这死人模样,他就是个死人。
砚归将铜镜放回去,迟缓地直起身子。
虽说脸色苍白,可纤细腰身在铜镜中却艳媚摄人,竟比他在台上台下练出来的身段更有风情。
他由衷的……恶心。
砚归冲自己笑一笑,随即不知为何偏过脸蹙眉,一手还搭在木椅上,一手已放在心口处,压着反胃感。
铜镜将这一切揽收,他缓过那劲儿,掀起眼帘,铜镜里的人也半垂着眼瞧他。
砚归无趣地收回木椅背上的手,将铜镜反扣,回到床上。
他近来容易困,困又睡不着,只好干熬,熬久了,心跳得太快,整个人发起抖,他又想吐。
往往身体难受好一会儿,砚归心里才有所反应,有反应也没什么用,索性不去管。
离过年还有半个月左右,砚归难得有点精神,他决定趁这时候死去。
刀具都被收走,砚归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自己的那些细衣带上。
他抻了抻,发现衣带太短,做不到在房梁上吊死一个人。
该怎样低位自缢?
砚归的目光探索着。
床柱,倒是可以试试。
偏院丫鬟忽然通报,陆折闲来了。
砚归慌忙藏好衣带,警惕地转向门口。
陆折闲不知为何又回到这里,正如她不知为何离开。
她坐在木椅上,招手哄砚归落座,心平气和地问:
“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置办的?”
“……”
“节假,大夫回去了,要不要给你配个新的?你身子比以往好一些了。”
陆折闲望着他的脸和腰身,依然难说,但比带他回来时有气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