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野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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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雀在北平戏校待了七天,跑了三次。
第一次是入学第三天。他半夜翻墙,被巡夜的师傅揪着领子拎回来,嘴里还叼着半块从墙外馄饨摊上顺来的烧饼。师傅问他跑什么,他梗着脖子说“不跑,就是想看看外头还有没有天亮”。师傅没听懂,罚他抄了十遍《训徒规》。
第二次是第五天。这回他没翻墙,是正大光明从大门走出去的??趁着门房打盹,溜到街上,在卖艺的圈子跟前站了两个钟头,看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耍大刀。大刀片子擦着那少年的头皮飞过去,稳稳当当扎在木桩上,围观的人轰然叫好。小雀也跟着拍巴掌,拍得手都红了。等散场了,他凑上去问人家“你这手艺哪儿学的”,对方说是河南逃荒过来的,爹死在路上,刀是捡的,功夫是跟自己练的。小雀把身上仅有的三毛钱塞给那人,扭头回了戏校。门房问他干啥去了,他说“送钱”。
第三次是第七天,也就是今天。
这回他不是自己要跑,是被人撵跑的。
起因是一碗红烧肉。戏校食堂逢初一十五加餐,每人一勺红烧肉,定量。小雀排在前头,轮到他的时候,掌勺的大师傅勺子一歪,多给了他两块。后头一个高年级的师兄不乐意了,把碗往桌上一顿,嚷嚷道:“凭什么他一个新来的吃双份?就凭他那张小白脸?”
小雀没吭声,把碗里那两块多的肉夹起来,放进那师兄碗里,说了句:“给你,我不爱吃肥的。”
那师兄反倒愣住了,面子上下不来,一把掀了小雀的碗。米饭和肉撒了一地,汤汁溅到小雀的裤腿上,烫出几个泡。
小雀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饭,又抬头看了看那师兄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弯起的弧度跟他哥小满一模一样??温和的、带着点无奈的、好像什么都懂的笑。
然后他抓起桌上的醋瓶,砸在那师兄的脑袋上。
瓶子碎了,醋和血流了那师兄一脸。食堂里尖叫声四起,几个师傅冲过来把他们拉开。小雀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笑,笑得眼眶发红,声音却平静得不像话:“他掀我饭碗的时候,没人拦。我砸他脑袋,你们倒来得快。”
师傅气得发抖:“你这是什么道理?”
“没道理。”小雀说,“我就是饿惯了,看不得粮食糟蹋。”
戏校的决定是:开除。
沈砚安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警察厅第四课跟顾霆琛研究那枚阳刻仿章的来历。阿福气喘吁吁跑进来,说“不好了少爷,那个小麻雀又被撵了”,沈砚安放下手里的放大镜,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顾霆琛头也没抬:“去哪儿?”
“捞人。”
“你捞上瘾了是吧?”
“嗯。”沈砚安已经把外套穿好了,“上瘾了。”
顾霆琛放下笔,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习惯,还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似于纵容的东西。他也站起来,摘下衣帽钩上的帽子:“走吧。你那小麻雀惹事的本事,比你当年不遑多让。”
沈砚安回头看他:“我当年?”
“你当年第一次见我,就蹲在尸体旁边指手画脚。”顾霆琛推开办公室的门,“跟那小麻雀一个德性??看着乖,骨子里全是反骨。”
沈砚安想了想,居然没法反驳。
两个人赶到戏校的时候,小雀正蹲在门口的台阶上,行李被打成一个卷放在脚边,就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双鞋。他看见沈砚安,第一反应不是诉苦,而是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沈少爷,我又给你丢人了。”
沈砚安没接这个话茬,在他旁边蹲下来,跟他平视:“手疼不疼?”
小雀一愣。他砸人的那只手确实肿了,指关节破了皮,渗着血丝。他一直攥着拳头,没让人看出来。可沈砚安一眼就看见了。
“……有点。”小雀的声音忽然就哑了,不像刚才在食堂里那么硬气了。
沈砚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干净手帕,递给他:“先包上。然后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小雀把手帕接过去,攥在手里,没舍得擦手。他低着头,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我不该动手。可那碗饭撒在地上的时候,我就想起我哥了。我哥在班子里,也经常吃不饱。有一回他偷偷藏了个窝头给我,被班主发现了,罚他跪在院子里跪了一宿。那窝头我到现在都记得味儿??酸的,馊的,可那是他能给我的最好的东西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沈少爷,我不是故意给你惹麻烦。你要是觉得我麻烦,我就不跟着你了。”
沈砚安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转身走进戏校的大门,径直去了校长办公室。顾霆琛跟在他身后,听见他用一种很平静、很客气的语气,跟校长谈了大约一刻钟。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只知道一刻钟后,沈砚安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是小雀的保留学籍证明。他把证明递给小雀,说:“学校你可以不回,但学籍我给你留着。将来你想通了,随时回来。”
小雀接过那张纸,看了半天,忽然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
沈砚安没催他,也没安慰他,就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小雀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把那块手帕仔仔细细叠好,揣进怀里,然后冲着沈砚安鞠了一躬:“沈少爷,我给你当牛做马。”
“我不要牛马。”沈砚安说,“我要你好好活着。”
小雀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了点头。
顾霆琛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你哥叫小满是吧?他要是知道你替他活着,应该能瞑目了。”
小雀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天傍晚,沈砚安把小雀带回了沈宅。沈太太看见儿子领回来一个半大小子,又瘦又黑,手上还带着伤,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问,转身去厨房又多加了两个菜。阿福在旁边嘀嘀咕咕:“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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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一个抢饭的……”被沈太太轻轻拍了一下后脑勺:“有你吃的就有他吃的。”
吃饭的时候,小雀坐在沈家的饭桌上,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和满满一盘红烧肉。他盯着那盘肉看了很久,然后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沈太太装作没看见,又给他夹了一块肉。
沈砚安也装作没看见,低头扒自己的饭。
只有阿福没忍住,偷偷别过脸去,用袖子蹭了蹭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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