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倒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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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家的柜子打开之后,整整三天,第四课办公室的灯没在半夜前熄过。
那些信和账册摊在桌上,像一片摊开的伤口。沈砚安和顾霆琛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后来,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
账册记的不是银钱,是“货”。
“货”分三色:红货是古董字画,黑货是烟土军火,白货是人。白货下面又分了细项??南边来的姑娘、北边来的小子、戏班子挑出来的童子、乡下买来的女童。每一行都标着日期、经手人、落点,像一本流水账,冷静得叫人骨头发冷。
“孙德胜的章,盖在每一页角落。”沈砚安用指尖点着那枚暗红的印,“他不是链条上的一环,他是账房。”
顾霆琛靠在椅背上,眼下泛着青:“马文远替他管北平这边的白货出货。马太太藏这些,是想捏住他脖子。”
“可惜她没来得及捏,先捏死了他。”沈砚安把一封信抽出来,信纸边角发毛,显然是被人反复拆看过,“这封有意思??天津‘鸣盛班’的班主写给马文远的,说‘倒仓的小雀儿已到最好年纪,喉头未变,声比女子还净,里头挑了一个,叫小满。下月初送北平,价随你开’。”
他念完“小满”两个字,手指顿了一下。
“小满。”顾霆琛重复了一遍,“节气名?”
“戏班孩子爱用节气做小名。”沈砚安把信纸翻过去,背面没字,只有一小片干涸的茶渍,“鸣盛班……天津卫老班底,早些年出过好几个角儿。我娘说过,这班子规矩大,孩子打六岁进科,倒仓期最金贵??嗓子变声那两年,唱不了戏,也逃不掉,班主卡着这时候卖人,最不亏本。”
顾霆琛站起来:“去天津查鸣盛班。”
“不急。”沈砚安却把信放下,望向窗外,“信是去年腊月的。下月初送北平??也就是今年正月。可马文远是正月里死的,货没接着。那这个‘小满’,要么没送来,要么送来了、没登记。”
他说话时声音很轻,像怕惊了纸上那个没见过面的少年。
第二天一早,顾霆琛派去天津的暗线带回来一句话:鸣盛班正月里死过一个人,是个十六岁的武生,艺名小满。死在戏班后院的练功房,脖子卡在压腿的杠子下,起初都当是练功失手。
沈砚安听到“压腿杠子”四个字,半天没吭声。
他见过那种杠子。梨园行里叫“撕腿”,小孩天不亮就被绑上去,一条腿横拉成一条直线,哭哑了也没人松绳。他小时候跟师父学戏,最怕的就是那个。
“去看看。”他只说了三个字。
去天津的路上下了点雨。车过杨村的时候,阿福在后面打盹,沈砚安靠在车门边,看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
顾霆琛开车,余光扫见他袖口缩着的那截手腕,白得近乎透明,便把车里毯子扯过来,随手搭他膝上:“窗户漏风。”
沈砚安没推,也没谢,只把毯子边角拢了拢,忽然问:“顾课长,你十六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顾霆琛想了想:“在天津警察厅扫档案,跟着老探长跑现场。有回查河漂子,冻得手裂口子,还嘴硬说不怕。”
“那你也算少年热血。”
“算不上。热血都用来跟人吵架了。”
沈砚安笑了一声,很轻。
他其实见过十六七岁的少年该是什么样??不是他这种被棉花被子捂大的、连风都怕的怪胎。是那种滚烫的、毛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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茸的、不管不顾的活法。
到天津鸣盛班时,雨刚停。
戏班在南市边缘一条窄巷深处,门口两盏褪色灯笼,匾额漆皮剥落,“鸣盛班”三个字只剩个轮廓。院子里一股子汗、松香、膏药和隔夜茶叶混在一处的味儿。几个半大孩子正蹲在廊下啃窝头,看见穿制服的顾霆琛,唰地全缩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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