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骨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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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三年,农历三月廿八,宜祭祀,忌出行。





北平城南的琉璃厂街上,人群熙熙攘攘。今天是每月一次的庙会,卖糖葫芦的、耍猴的、说书的、唱戏的,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混杂着炒栗子的焦香、胭脂水粉的甜腻,还有汗臭味和尘土味搅在一起,酿成一锅专属于北平春天的浑浊气息。





沈砚安站在人群边缘,微微眯起那双狐狸眼,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少爷,您慢点儿走!”阿福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上来,手里举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您说要吃城南张记的糖葫芦,小的好不容易挤进去买了,您倒好,一转眼就没影儿了!”





沈砚安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没说话,目光却一直落在街对面的一个摊子上。





那是个人牙子的摊位。





说是人牙子,其实就是买卖人口的。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靛蓝布衫,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正唾沫横飞地向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介绍身边的姑娘。那姑娘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瘦得脱了形,低垂着头,露出的后颈上有一道清晰的疤痕。





“少爷,您别看那些,”阿福压低声音,“这年头,卖儿卖女的多了去了,咱管不过来。”





沈砚安收回目光,淡淡道:“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并不像他房间里那扇雕花窗棂框出来的那样美好。他爹沈老爷常跟他说,砚安啊,你能平安长大,已经是祖上积德了。这世道,能活着就不容易。





可他偏偏生了一颗太过敏感的心,看什么都想看得更深,看什么都忍不住多想一层。





“走吧。”他把竹签递给阿福,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阿福连忙跟上:“少爷,咱们去哪儿?”





“随便逛逛。”





“那您可别再乱跑了,老爷说了,今儿个庙会人多,让小的看好您……”





“阿福。”





“哎?”





“你再说下去,我就把你卖给人牙子。”





阿福立刻闭嘴。





沈砚安满意地弯了弯嘴角,脚步轻快地拐进了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叫柳叶巷,连接着琉璃厂大街和后街,平时少有人走。沈砚安之所以选这条路,纯粹是因为它清净。他这个人,骨子里其实是喜欢热闹的,但热闹久了就觉得累,需要找个地方缓一缓。





然而今天,这条巷子似乎不太清净。





他刚走了十几步,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脚步声凌乱而急促。紧接着,一声尖叫划破了午后慵懒的空气。





那叫声尖锐刺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发出来的。





沈砚安脚步一顿,眼神微变。





“少爷?”阿福紧张地凑过来,“好像出事了,要不咱绕路吧?”





沈砚安没理他,径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院门半掩着,里面隐约可见几个人影。沈砚安推开院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是我”“跟我没关系”;一个是蹲在地上的年轻女人,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在哭;还有一个是坐在石凳上的老者,六十来岁模样,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而吸引沈砚安全部注意力的,是院子角落里那具尸体。





那是一具女尸,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她仰面躺在地上,身上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面色惨白如纸,双眼睁得很大,仿佛到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致命伤在胸口,一刀贯穿,干净利落。





沈砚安蹲下身,目光在那具尸体上缓缓扫过。





她的手指甲缝里有泥土和血迹,右手虎口处有明显的擦伤,应该是生前与人搏斗过。脚上的绣花鞋掉了一只,露出光裸的脚踝,上面有几道青紫色的指印??那是被人用力攥过后留下的痕迹。





“你是谁?”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响起。





沈砚安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正站在院门口,冷冷地看着他。





那男人很高,肩宽腿长,五官线条硬朗分明,眉骨很高,下面压着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落在人身上,让人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沈砚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微微一笑:“路人。”





“路人?”男人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里是凶案现场,闲杂人等不得进入。”





“哦。”沈砚安点点头,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你是警察?”





“京师警察厅第四课课长,顾霆琛。”男人亮了一下证件,语气冷淡,“请你出去。”





沈砚安眨了眨那双流光溢彩的狐狸眼,非但没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顾课长,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顾霆琛没说话,但那表情明显写着“你最好快点说”。





“你们警察办案,是不是只看伤口不看别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但落在顾霆琛耳朵里,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他重新审视了一遍眼前的少年。





这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腰间系着一根墨绿色的丝绦,衬得那截腰肢细得不像话。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又长又媚,眼尾微微上挑,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出现在凶案现场的。





“你什么意思?”顾霆琛问。





沈砚安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您看她的伤口了吗?一刀毙命,干净利落,手法很准。这说明什么?说明凶手要么是个练家子,要么就是惯犯。可您再看看她的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尸紧握的左拳上:“她的左手握得很紧,指甲都嵌进肉里了。如果是正常死亡,死后肌肉松弛,手应该是自然张开的。可她握得这么紧,说明她在死前抓住了什么东西。”





顾霆琛的眼神变了。





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掰开女尸的手指。果然,在她的掌心里,攥着一小块布料,颜色暗红,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这块布料的颜色和她自己的衣服不一样。”沈砚安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中,语气依然淡淡的,“而且她脚踝上的淤痕,指印的方向是向内的。这说明当时有人按住她的脚,不让她挣扎。再加上她虎口的擦伤??”





“她在死前跟人搏斗过。”顾霆琛接话道。





“不止。”沈砚安摇摇头,“她虎口的擦伤位置偏上,更像是抓握某种工具造成的。您看她右手的茧子分布,食指和中指的根部都有老茧,这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她应该是个识字的姑娘,或许是在哪个学堂或者报社工作。”





顾霆琛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的多了,自然就知道了。”沈砚安笑了笑,眉眼弯弯的,看起来人畜无害,“顾课长,您是从天津调过来的吧?”





顾霆琛眉头一拧:“你怎么知道?”





“您的口音。”沈砚安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虽然您说的是一口标准的官话,但尾音偶尔会带一点天津味儿。尤其是说‘嘛’字的时候,语调往下坠,这是天津人才有的习惯。”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顾霆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个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的少年,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沈砚安。”





“做什么的?”





“什么都不做。”沈砚安笑得坦然,“在家闲着。”





顾霆琛的嘴角似乎抽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逛庙会,走错了路。”





“走错了路就走到了凶案现场?”





“缘分嘛。”沈砚安摊摊手,“顾课长,您别这么看着我,我真的只是路过。要不是您来得晚,我都准备走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他确实是路过,但如果不是闻到了那股血腥味,他大概也不会走进来。





顾霆琛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最终移开目光,对身后的手下吩咐道:“把现场封锁起来,通知法医过来验尸。”





然后又看向沈砚安:“你可以走了,但留下地址,回头可能需要你配合调查。”





沈砚安报了个地址,然后带着全程目瞪口呆的阿福走出了院子。





走出巷口的时候,阿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少爷……您刚才……您不怕啊?”





“怕什么?”





“死人啊!”





沈砚安歪了歪头,想了想:“说实话,有点好奇。”





“好奇?!”





“嗯。”沈砚安抬眼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轻声说,“我在想,她死之前,到底在想什么呢。”





阿福打了个寒颤,总觉得自家少爷说这话时的神情,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而在他们身后,柳叶巷的院子里,顾霆琛站在那具女尸旁边,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块布料碎片,眉头紧锁。





他想起刚才那个少年说话时的样子。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可那张脸又太嫩了,嫩得让人很难相信他真的见过什么世面。





“课长。”一个警员走过来,“查清楚了,死者叫陈秀兰,今年二十三岁,是《京华日报》的实习记者,租住在柳叶巷七号。报案人是房东,就是刚才那个老头。”





顾霆琛点点头:“凶器找到了吗?”





“还没有,不过根据伤口的形状判断,应该是一把窄刃匕首。”





“去查一下陈秀兰最近采访过什么人,接触过什么案子。”顾霆琛顿了顿,又说,“另外,去查一个人。”





“谁?”





“沈砚安。”





警员愣了一下:“沈砚安?就是刚才那个小少爷?”





“嗯。”





“课长,您怀疑他有嫌疑?”





顾霆琛摇了摇头:“不是嫌疑。”





“那是什么?”





顾霆琛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起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在看向尸体的时候,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冷酷的好奇。





那种眼神,他在自己身上看到过。





与此同时,城南沈宅。





沈砚安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茉莉花茶,望着窗外那棵正在抽芽的老槐树发呆。





“少爷,”阿福端着点心推门进来,“您在想什么呢?”





“在想那个探长。”





阿福手一抖,差点把盘子摔了:“少爷,您想他干嘛?”





“他很有意思。”沈砚安抿了一口茶,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明明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扔出去,但还是忍着脾气让我把话说完了。这种人,要么是教养太好,要么是城府太深。”





“那您觉得他是哪种?”





沈砚安想了想,放下茶杯:“都是。”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三个字:





顾霆琛。





“阿福。”





“哎。”





“明天再去一趟琉璃厂。”





阿福苦着脸:“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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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还想去那儿啊?今天都出人命了!”
  

  

  
“就是因为出了人命,才要去。”沈砚安放下笔,转头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那个女记者,她死之前一定在查什么东西。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让人杀人灭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轻飘飘的,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菜。
  

  

  
但阿福看着他映在窗户上的侧影,不知怎的,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家少爷,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入夜,京师警察厅灯火通明。
  

  

  
顾霆琛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薄薄的档案。那是关于沈砚安的资料,内容很简单:沈家独子,十九岁,未曾入学,家中聘请私塾先生授课。自幼体弱,鲜少出门,在北平城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资料上附了一张照片,大概是两三年前拍的。照片里的少年穿着学生装,规规矩矩地站着,眉眼之间还带着几分稚气,和白天见到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有意思。”顾霆琛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白天那一幕:那个少年蹲在尸体旁边,眼神专注而冷静,修长白皙的手指隔空划过伤口,像是在丈量什么。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清淡淡的,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软糯,可说出来的话却字字精准,句句要害。
  

  

  
这个人,绝对不是资料上写的那么简单。
  

  

  
“课长。”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一个年轻的警员推门而入:“课长,法医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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