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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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波德莱尔的全部好感显然全集中在果酱提供者这个身份上。魏尔伦把波德莱尔的果酱外交行为搁到一边,切入正题:“老师说会尽快给你安排监护人。”
搪瓷杯放下的声响清脆利落。
少年仰起头盯着他,“什么监护人。那个人我不要,我只想要你??”
魏尔伦的下巴往回收了一下。
耳根发热的速度快得让声音都组织不出一个成形的回句。
他在自己原本身处的世界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
母亲把全部精力耗费在机械性的重复劳动里换取两个人的生存基础,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沉默,就是把自己缩到最小。
到了日本之后语言障碍和肤色差异让他从沉默变成了更沉默,学校里人人都客气而疏远,他始终是那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穿越到这个二十世纪之后情况更糟:家暴父亲提供了情感荒漠化的最后一次催化,母亲的爱深沉但也寡言,公社的课程里更找不出一门教人怎么面对直白的情感表达。
而此刻,少年本人说了那些话之后浑然不觉有什么特别。
说完后他坐在地上继续吃果酱,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发现魏尔伦半天没接话,他拧了下眉头,勺子停在嘴边,蓝眼睛往上斜视着他的方向。
“你脸红了。”
“没有。”
“红了,耳根红了。”他把勺子压在下唇上压出一点凹陷,眼睛弯了一点点弧度,“红的,热的。”
魏尔伦把脸撇开,等热度从颧骨上褪下去。
少年盯着他的耳朵不放,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他对魏尔伦的在意,和他对旁人的漠然,像刀锋的两面。
过了好一阵魏尔伦把脸转回来,垂眼看着坐在地上的金发少年。灯光把他每一根头发都照得透亮,宽松囚服下露出半截肩膀的轮廓。
他就这么大喇喇地占着这片灰色禁闭室的冷硬空间,兴致盎然地吃着果酱打量着魏尔伦的耳朵。
别人看他是可怜,他大概觉得自己本来就没什么好被人可怜的。
魏尔伦从椅子上滑下来坐到他旁边,后背靠着铁架床的床沿。
“你的名字,”少年又舀了一勺果酱,“是我听过最好听的。”
魏尔伦偏过头看他,唇边牵出一条极浅的笑痕,他摇了一下头。
“保尔,”他说,“法国遍地都是。玛丽,法国更加遍地都是。魏尔伦这个名字,在梅斯随便找个教堂翻一翻花名册,能翻出一打。”
少年把勺子放回搪瓷杯里,双手捧起杯子放在膝盖上。蓝眼睛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水色的光泽。
“外面的世界,”他开口道,“和我以前想的完全不一样。”
话题拐弯拐得猝不及防,魏尔伦顿了一下才接住:“你以前想的是什么样?”
少年把脸转过来,一字一顿道:“尸横遍野。”
禁闭室静了好几个呼吸。
少年就那样轻描淡写地说了四个字。
牧神给他的全部教育就是把世界简化成一个足够好拆的积木模型:尸横遍野是标准答案,安静和平是错误选项。
他对“世界”的认知从一开始就被压扁在这个单一的维度里,就像他的重力场压扁过走廊里那他认为不知天高地厚的研究员。
魏尔伦收回视线,垂下眼皮。
二十世纪法兰西第三共和国表面歌舞升平底下涌动着多少暗流,权力倾轧、异能纷争、国与国之间不动声色的绞杀,这些他进巴黎公社这四年里一件一件看得很清楚。
他对黑之十二号脑子里那幅末日图景谈不上认同,那确实是牧神建立的认知牢笼里最狭窄的一条通道。
但他什么都没有纠正。
“很糟糕的想法。”他打住了评价。
少年歪头看他,像在等下文,不过他等来的下一句让他瞳孔骤然收紧了一瞬。
“但哪怕是巴黎尸横遍野??”
魏尔伦停顿,侧过脸,绿眼睛回望住那潭湖水。
“哪怕巴黎尸横遍野。”
他把同一个前提重复了一遍,不再往下说了。
一个公社成员的立场,说这话是有些荒唐的。
但两个人此刻只专注于眼前这个人,对立场,对禁闭室内那隐藏的摄像头,都一并抛开了。
少年看着他,蓝眼睛里的情绪在那一瞬变得复杂,他知道面前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当真的。
从他第一天在里昂地下实验室见到魏尔伦开始,这个人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
他把搪瓷杯放到一边,身体往旁边一歪,脑袋不打招呼地枕在魏尔伦腿上。
魏尔伦低头,对方的金色发丝铺在他膝盖上,像散落了一小片夕阳,少年的呼吸放得很轻。
“……巴黎本来就差不多是这样了。”魏尔伦如是说。
少年枕在他腿上,一动没动,唇角扬起一个软绵绵、心满意足、毫无防备的笑,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么高兴,但就是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