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情郎二合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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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轮番审问,要录口供,查证据,在一份份文书上签字画押。
退了堂,谢弄舟还会被一众官员围拢着,关起门来商议事情。也许蔺四老爷也会进去。认什么罪,领什么罚,怎样才是最合适的尺度,都得斟酌推拉。
辛鱼珠站在漫漫星空之下,回望公堂。
她已看不见蔺殊赤裸蜷缩的背影。
蔺晦问:“阿竹,你在想什么?”
辛鱼珠道:“前些日子我们吊在兽笼里,山匪视我等如牲畜。如今蔺殊也一样了。”
五日后,蔺四老爷认了罪。隐田隐户做假账的事儿,真要查起来,得花许多工夫,但他似乎失了心气,没再与谢弄舟周旋。
蔺氏隐户括入黄籍,隐田充公。四老爷交罚金四两,三老爷身为郡府功曹有督查不严之责,免去官职。
而蔺殊。
蔺殊畏罪自尽。
这个嚣张残忍的世家子,在父亲面前乖顺孺慕的六郎,悄无声息死在了泾县大牢。蔺四老爷从牢里出来,手里还捏着一份认罪书。
认罪书是蔺殊的口吻。承认自己贪功滥杀,误害陈璋。一切罪行与蔺氏无关,全是自己的错。
离开泾县的那天,辛鱼珠跪坐在书房珠帘外,看到了这份认罪书。皱巴巴的绢帛,印着几个发污的血手指印,似是有人曾经极力挣扎。
“辛隅竹,你求见我,只为看这份文书么?”
谢弄舟问。
辛鱼珠掩卷抬眸:“蔺氏的案子,就此了结了吗?”
最终扣罚的隐户隐田,较之她记忆中的数量,似乎少了十之二三。蔺殊及随从部曲,杀害数百性命,最后只赔一条。丢官的是蔺三老爷,四老爷依旧可以管家。
“辛小郎君还小,不懂个中道理。”
谢弄舟对年幼之人很有耐心,“凡事不可赶尽杀绝,割除蔺氏的血肉,比抽掉蔺氏的骨,更为有用。老夫尚有许多州郡需要行走,此行求的不是杀名。”
辛鱼珠如何听不明白呢?
谢弄舟要的是立威。施的是恩。且要在诸多利弊之间游走思量,避免做得太多,损了谢氏声誉,使政敌拿住弹劾把柄;防止做得太少,遭不满者反扑,两败俱伤。
“你这小娃,空有骨气,回到蔺氏田庄该如何自处?”谢弄舟笑问,“他们必将恨你入骨。”
辛鱼珠却回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朝堂纷争,较之荒山屠戮,父食子骨,何如?”
谢弄舟沉吟须臾,懒懒答她:“我观尔等,如虎狼坐视狸奴嬉戏。”
真让他装了个大的。
辛鱼珠叩首拜别。离开时扭头回望,只见珠帘摇晃,贵人面容模糊难辨,相隔万里。
而脚下黧黑的砖石,仿佛冒出汩汩的血来。成百上千只蒙了翳的眼睛,滚落在山涧里,堆积在面前,挨挨挤挤地看着她。
辛鱼珠踏出一步,幻象便猝然崩塌。
门外日光灿烂。
蔺晦穿着鲜艳的衣裳,笑嘻嘻地冲她招手。
“阿竹,我们回宛陵去!”
他给她指院外停留的车马。蓄了长髯的掌柜不耐烦地倚着横木,撩起袖子扇风纳凉。
“徐掌柜搭我们回去!他说咱俩耽误了生意,欠下许多钱,要我们去昌平堂做捣药伙计,还完了债再回家。”
蔺晦眼底漾着粼粼的碎光,“我还没捣过药呢,肯定很有趣。”
辛鱼珠遥遥望向徐掌柜。那中年男子很不高兴地别了脸,好像厌恶至极,敲敲车厢嗤笑道:“再磨蹭,把路资也给你们折进欠债里。”
“这种事情不要啊徐掌柜!”辛鱼珠拽着蔺晦就跑,跑到掌柜面前大拜,“请务必带我回昌平堂……晚饭加个鸡腿可以吗?”
“吃什么鸡腿,讨债鬼只配吃泔水……”
嬉笑怒骂声,渐渐远去了。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侍从,静悄悄回了书房,对着谢弄舟弯腰笑道:“这药铺掌柜倒是仁慈心肠,敢冒着得罪蔺氏的危险,收留危在旦夕的稚子。”
又道,“也不知能不能护住他们性命。蔺十一郎与辛小郎君,虽然年幼,却都聪慧慎敏,可惜他们福薄,多受苛待,往后更是步步艰险……”
谢弄舟不言语。
半晌,才吩咐道,“派人盯着辛隅竹。他那样的出身,不该养出这样的性子与见识。身份不对,必有隐瞒。”
蔺氏受重创,归根结底,皆是辛隅竹的手段。
一个……看着根本不满十二岁、敢对他质问的稚子。
此间种种,无人知晓。
辛鱼珠回了宛陵,从此勤勤恳恳躲在昌平堂后院,做起苦命的劳役来。
士族子弟当然不该为商贩做事,所以她和蔺晦颇具偷感,绝不去前堂抛头露面。
避免被蔺氏抓回田庄。
但人不回去,心却飘得远。蔺晦日日惦记多病的娘亲,生怕家里人拿她泄愤,多加磋磨。于是时常打探田庄景况,想拿到娘亲安然无恙的消息。
却听说他娘病情加重,缠绵病榻不能起身。
蔺晦便急着回去。哪怕徐掌柜不允,也红着眼要走。还给掌柜磕了头,求借治病药物。
徐掌柜不想多看他一眼,丢了几包药将人扔出药铺。
辛鱼珠想了想,跟着出门。
恰逢六月晒衣节。梅雨刚过,晒衣晒书,祓除霉气,是宣城一带的风俗。各家子弟,便穿上新制的夏衣,在城内城外游玩,并将家中值钱的古书字画拿出来,挑那宽敞明亮的台场,晾晒展览,供人赞叹。
简而言之,这是炫富和开屏的日子。
“虽然我重情重义,愿意陪你回家受死,但我的确不想死。”辛鱼珠盯着街上来来去去的贵族儿郎,随机生成一个新点子,“我们蹲两个落单的蔺氏幸运儿,抢了他们的衣裳,趁着热闹混进田庄如何?”
各家的衣裳,有各家的风味。蔺氏子弟穿的是浅青薄衫月白裳,仅仅腰间配饰与鞋履略有区分。年纪相仿者,若只看背影,确实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蔺晦觉得辛鱼珠的主意很好。
他甚至想给亲娘整一套,以便把她偷出来。
两个贼子精挑细选找了地方,先是尾随,而后逮人,干脆利落地套上心爱的小麻袋,将家中兄弟拖进旮旯角落。
换了衣裳,便要回家。
经过熙熙攘攘的街巷时,一群十三四岁的儿郎笑闹着迎面奔来。被簇拥在中央的人,也穿着同样的衣裳。
辛鱼珠尚未看清对方容颜,便被蔺晦扯到一旁,背对着躲避。
她听见那群人清朗的笑声。
“蔺九,你喝多了酒,还与我们去赏画么?”
辛鱼珠倏地回头。
“九郎哪里有心思赏画,他此番回来,是为尽孝。前头便是落梅楼,他得买了糕点亲自送回家……”
“什么糕点?自然是最难买的那个……蔺九一片孝心,哪里是你我能比的……”
他们渐渐行得远了。那个被推着牵着的小郎君,轻轻笑着,步履踉跄,青色的衣衫随风而起。
嗓音柔和清亮,掺着醉意。
“我家四叔身子不痛快,他喜欢落梅楼的糕点,我顺路带回去……你们自去玩耍,不必管我。”
在模糊的街头,他们彼此告别。那一片干净的颜色,向右边挪移。
“蔺照夜,蔺照夜!”少年郎们笑嚷着,“你一个人能行么?仔细跌倒,吃一嘴泥!”
蔺照夜只摆了摆手。
辛鱼珠什么都看不见了。
“阿竹?”
蔺晦扯她的手,扯不动,“你怎么了?”
辛鱼珠缓慢扭头,茫茫目光落在蔺晦脸上。
晒衣节很热闹。
久居在外的蔺照夜,回到宛陵。
少年儿郎为求潇洒,亦无随从。
喝了酒,醉醺醺,一个人。
是个横死的好日子。
“你且在这里不要走动。”辛鱼珠拍蔺晦肩膀,慈爱嘱咐,“我去给你买几个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