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场争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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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下落不明。”“陛下令建武将军陈郢继续搜寻,陈郢无法归返京口,京口北府兵动乱,谢氏恐吞并陈郢兵力。陈将军便放了悬赏,提供太子下落可得十金,找到太子可得百金。画像正往各地派送,明日宛陵城内也会张贴。”
“这却与我蔺氏无多少干系。”二老爷笑了笑,“难不成太子会流落至此,让我蔺氏得了这大机缘,送他回建康,赚得步步高升么?”
“庇佑太子,焉知是福是祸。朝中那些人,原本也不属意昭南王……”四老爷突然止了话头,看向低头缩肩的陶管事,“你先出去。”
接下来的话,不该外人听了。
陶管事连连点头,又问:“那辛隅竹……”
“既然过了开蒙的年纪,想必读书认字没有困难,便不必跟着郎君们进家学。”
四老爷道,“先放几天,看看是个什么样的玩意儿,若没有问题,便派去誊抄田庄的荫户清册。家里的人不是不愿意抄么?他去抄,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出了事,也是他自己乱抄所致。”
三言两语,命运落定。
院中的雨下得冷了些。
辛鱼珠靠在窗?前,就着这雨声,用膏药涂抹小腿伤疤。
膏药是跟隔壁客舍的人借的。打秋风的亲戚不止她一个,她求爷爷告奶奶卖尽可怜,说了满兜子的夸赞,成功蹭到了养伤的药。
至于身上的红疹,已经开始消退。没有调养的办法,就只能脱了衣裳,多晾一晾,也许能好得快些。
房门闩死了,谁也不会进来,撞破她的性别。
她还小。
身形瘦削,年龄不足,都能说得过去。何况她生来力气要比同龄人大些。
可她不可能永远是稚子。人会一月一月一年一年地长大,女扮男装想要不出纰漏,现在就得开始做准备。
辛鱼珠抬起胳膊。细,白,如同莲藕。
要让骨头变得更硬,骨架长得更开阔舒展,个头长得更高。行走的姿势,说话的习惯,生理的体征……
萧榆的尸体被溪水冲走了。水流的方向,是山谷更深处。
摄山紧邻长江,四面崇山峻岭。溪涧短促,多为陡坡急流。萧榆起先落水被冲到浅滩,是命不该绝。但他再次被冲走时,雨水已让溪流漫灌,流势改变。
运气不好的话,萧榆会被泥沙石块撞击掩埋,面目全非。
运气好些,他会留个全尸,送进江水,再无打捞可能。
被找到的可能性很低。
只要萧榆不被找到,辛鱼珠就有机会成为萧榆。
既然萧榆能在建康站稳脚跟,七年之后权势不可小觑,那就证明朝廷容得下这个太子。
她总可以做太子。
只需合适时机。
比如,陈郢死,且有世家大族为辛鱼珠做担保。
成为她的拥趸。
不过这些都得从长计议。
东南客舍拢共一个院子,十来间厢房。仆役三人。
早饭送到院中,各自取用。辛鱼珠掐着点儿醒来,抢了一碗稀粥,半块胡饼。
吃完洗漱,用的是透心凉的井水。
住在客舍的其他人,有老有少,陆陆续续出了门,说是去账房誊抄文书。
辛鱼珠没有活儿干,便出去闲逛。
内院她进不去,沿着靠墙的巷道向北走,过两道门,能前往部曲驻所。
辛鱼珠站在门外遥遥望去,依稀望见营房,兵器架,以及开阔的演武场。
进是进不去的,刚踏进去一只脚,就被里面的守卫打了出来。
辛鱼珠在地上打了个滚儿,脑袋撞到了蔺十四娘的脚。
这穿彩裙的小女娃皱着眉头看她,忽地哼了一声:“我昨儿见过你,你是一条好狗。”
辛鱼珠弯弯嘴唇不说话。
蔺十四娘拿脚尖踢了踢辛鱼珠:“走,跟我去马场玩儿,把我伺候高兴了,我舍你一块蹄膀。”
辛鱼珠翻身而起,态度大变:“十四妹妹大善!”
十四娘不屑:“谁是你妹妹,你只是我的狗!”
两人到了马场。
田庄的马场在西边儿陂塘附近。过一条碎石窄道,就是马棚。棚下栓了十几匹马,槽边地面坑坑洼洼,臭气熏天。
再往前看,场内聚集了十来个郎君。大的十四五六,小的也就十来岁。个个穿锦戴银,嘻嘻哈哈,围成一圈儿,踢踹着蜷缩在地的蔺晦。
蔺晦的头发已经散了,兔子耳朵似的布巾耷拉在肩膀上,衣摆沾满了污泥。
辛鱼珠听了一耳朵,大约是他们质问蔺晦怎敢称兄道弟。
“歌伎生的小玩意儿,也算是我们的兄弟么?”年纪最大的那个郎君,生得高大强壮,踩着蔺晦的脸用力碾,“谁给你的胆子,今早敢去找我母亲讨药?讨不到,还来找我?”
蔺晦趴在地上,两只手都抠进了泥里。他的眼睛很红,但脸上带着笑:“我娘病了嘛,总不能为这事儿求到父亲那里去……”
没说完,嘴上又挨了一脚。
那郎君扯起蔺晦的衣领,啐了口唾沫在脸上,“父亲二字也是你喊得的?”
马棚外面的蔺十四娘不高兴了,尖声喊叫:“阿殊,那是我的狗,你别把脸打坏了!”
被唤作阿殊的郎君啧了一声,不耐烦地将蔺晦扔过来,砸在辛鱼珠脚前。
辛鱼珠与蔺晦四目相对。
蔺晦挂着笑爬起来,摸索着在怀里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擦脸。他的嘴唇在流血,眼睛却是干的,开口时嗓音轻快。
“十四娘今日想玩什么?”
“我当然是来学骑马的。”蔺十四娘指了指马棚里最矮的那匹,要蔺晦牵出来。
她年纪小,够不着马背,需要踩人凳。
蔺十四娘的人凳,也要和狗一样,漂亮,好看。
“你今日破相了。你说你娘病了,是不是病得很重,会不会染给你?我可不想得病。”她嫌弃地推开蔺晦,要辛鱼珠跪下垫脚,“你来,你叫什么来着?”
辛鱼珠只张嘴不动身:“我叫辛隅竹。三老爷是我外祖。”
“没带来让一大家子人认脸,算什么正经外孙。”十四娘迅速弄懂了辛鱼珠的身份,抬抬下巴,“快过来。”
但辛鱼珠现在不是很想吃蹄膀了。
僵持间,蔺十四娘发了怒,扬起马鞭抽向辛鱼珠。辛鱼珠侧身避了避,听见对方怒骂:“狗就要有做狗的样子!”
蔺晦笑着凑过来:“还是选我嘛,我做得好,你多舍我些好处。”
十四娘:“滚!”
那打人的郎君骑着马悠闲而来,居高临下道:“这是在闹什么,都惹我十四妹妹生气了?”
眼珠转了转,看向辛鱼珠。
“听说咱家又来了个蹭白食的穷亲戚,就是你?来家第一天就学狗抢食,怕不是蔺晦流落在外的异父兄弟。”
一句话羞辱了好几个人。
辛鱼珠也学蔺晦笑嘻嘻地,黑漆漆的眼睛弯成月亮:“我初来乍到,哄妹妹开心。”
“我蔺殊的妹妹,也是你胡乱能喊的?”马背上的少年气极而笑,隔空点了点辛鱼珠,语气轻蔑,“废物和乞丐总喜欢凑上来攀关系。来来,既然要哄妹妹开心,不如我们玩些更有意思的?”
蔺殊打个唿哨,让人从马厩里牵了两匹马出来。
一匹是瘦骨嶙峋的老马,另一匹倒身强力壮,但不知为何极为暴躁,一直在刨地嘶鸣。
“你,还有你。”蔺殊指了蔺晦和辛鱼珠,“跟我比一场,输的人跪着在这马场爬十圈,再学你们最擅长的狗叫。”
辛鱼珠问蔺十四娘:“赢了今日还有蹄膀吃么?”
蔺十四娘:“没有!吃屎去吧!”
“哦哦。”辛鱼珠心情非常平静,笑容灿烂道:“好,输的人今天吃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