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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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布骡车在山路上颠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停在一道石阶前。沈镜被两个汉子扶着下车,手脚被金丝绳捆缚,行动不便,走得极慢。







  陈良在前头引路,郑七落后半步跟着,几人进了厚木门,穿过院子,径直往东边一间偏屋。







  偏屋不大,窗户窄,拿粗木条钉死了,只留了半尺宽的缝隙透光。屋里一张木榻,榻上铺着粗布褥子,枕边搁着一只旧瓦碗。墙角一只尿桶,桶沿磨得发亮。







  陈良摆摆手,示意后面的人都在外面守着。







  自己则把药性未退依旧虚软无力的男人提捞起拽进屋里,随意往地上一丢,抱着胳膊冷嘲:“这地方比你们东厂的私狱好多了吧,没有冤魂扰你清静,还有窗户透气,褥子也给铺好了。我们爷说了,您是他的贵客,可不能怠慢了。”







  沈镜没有吭声,撑着身子试图坐起,但手脚疲软,又被捆得结实,有心却无力。







  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茬,陈良换了副笑脸:“你替太后母子卖命这些年,落着什么好了?太后那个老妇,出了名的多疑善变,今日用你,明日便能弃你。小皇帝更不必提,端坐在龙椅上头,什么也不懂,全听他娘摆布。您替这样的人家卖命,值当不值当?”







  沈镜终于抬起眼,看了看陈良。







  陈良再接再厉:“你好歹也替自己想一想,替家里的人想一想。你妹妹如今跟着我家主子,住得好吃得好,我们主子不曾亏待她。您若是肯弃暗投明,以后一家团聚,安安生生过日子,多好。”







  陈良这话一出口,沈镜神色瞬间变了,难得失控,眸底闪过一股杀气:“是我大意了,竟没料到你们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我的家人,姓陈的,你们若敢伤我妹妹一根头发,我拼死也要踏平这里。”







  可恶,不是猜不到,只是没想到那男人行动如此迅速,居然这么快就寻到他的家人。







  枉他这些年煞费苦心,小心翼翼,树敌多了,怕牵连家人,连回个家都不敢声张。







  却还是,大意了。







  “那就看沈大人你如何取舍了。”陈良可不愿露怯,临走了还不忘放狠话。







  然而出了屋子,把门锁上,走出几步,陈良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在泥地上。







  郑七正蹲在廊下磨刀,也不抬头,只慢悠悠地道:“你是不是又被人家堵了嘴?”







  陈良没理他,从怀里摸出烟袋叼嘴里,腮帮子鼓着,像是要把那口气嚼碎了咽下去。







  “要不要爷给你支个招?”郑七幸灾乐祸地咧嘴笑,乐见男人吃瘪。







  陈良被他这一笑勾得更恼了,取下烟袋塞回怀里,大步往正屋那边去。







  正屋灯还亮着,陈良正要抬手叩门,却听见里头传来虞浓的声音,脆生生的。







  哥哥是个闹心的,妹妹也不遑多让。







  手抬到半空悬停了片刻,才轻轻落在门板上,叩了叩。







  门开了,唇红齿白的美人立在了陈良面前,陈良只觉眼前骤然一亮,不争气地暗骂自己两句。







  一句话也不说,只拿眼看着他。







  陈良木着脸让开身子。







  虞浓这才起脚踏了出去,只是走出去没两步又回头,瞅着屋里泰然自若八方不动的男人一声嚷道:“我还是那些话,你若能听进去,我们好聚好散,若不能,那就没什么可说了。”







  陈良下意识朝女子看去,心道这天下最不识好歹的人,就这位了。







  主子为她一再退让,她却一无所知。







  见人走远了,陈良才把门阖上,确定锁紧了,外面没动静了,这才硬着头皮行至主子跟前。







  怀祯端起茶盏抿了口,撩眼皮瞥他:“安置好了?”







  陈良说好,却又苦着脸:“这人就是个硬骨头,怕是不肯妥协,反正她也不知道人在这里,不如就?”







  还未说完就被男人寒着脸打断:“什么时候,我说的话,入不了你的耳了。”







  这话已经有警示敲打的意思了,陈良无奈却又不敢违逆,只能耷拉脑袋住了嘴。







  怀祯站起身,走到窗边半推开,夜风涌进来,将灯焰吹了又吹。







  他凝神望着那丛被月光照亮的竹影,不急不缓道:“不在这一时,日子还长,他总能想通的。”







  陈良低着头,什么也不说了,按着主子的吩咐做就是了。







  这日,虞浓搬了个小木凳,坐在屋前择菜,手边一把荠菜还沾着晨。她择得慢,一根根地掐。







  阿秀哼哧跑来,挨着她蹲下,把她手里那根已被揉得蔫软的菜叶抽走了:“醒醒神了,这菜都给你搓出水了,你行行好放过吧。”







  虞浓低头一瞧,掌心染了一片绿渍子。







  阿秀好奇地问:“你最近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







  虞浓心道,岂止最近,自从来了这,她就没正常过。







  正说着,石阶那头传来脚步声,又脆又急。穿茜红比甲的姑娘大步奔来,腰间素罗带子勒得紧紧,走路时衣带不动,一双眼锐利得很。站定后,目光先扫过阿秀,转而落在虞浓身上,目带挑剔地打量。







  这姑娘便是寨中二当家的闺女,名叫迎春。二当家早年是营州的武官,上过战场杀过人,在寨中连怀祯都要敬他几分。迎春自小跟着父亲习武,性子泼辣利落,寨中的姑娘们少有人敢同她顶撞。







  “你就是虞浓?”







  都住大半月了,现在才来问,也是有意思。







  虞浓没起身,继续摘菜,懒得搭理。







  迎春又问:“你和陈良什么关系?”







  虞浓仍旧不吭声,阿秀一旁看着,替她干着急。







  迎春不依不饶,连声质问:“寨里人都瞧见了,陈良只跟你说话,旁的女子他理都不理。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







  虞浓把手里的菜摘完,这才有了心情跟女人对视上:“大当家想娶我,陈良是他身边的人,难道不该敬着我?你若想嫁陈良,也得先敬着我才是。”







  迎春的脸腾地涨红了,拳头攥得咯吱响:“大当家想娶你?脸可真大!他亲口同你说的?”







  虞浓还没作声,阿秀狂点头:“大当家是有这个意思的。”







  “要你多话了,”迎春一声怒喝,吓得阿秀身子一缩,不敢哼气了。







  迎春转向虞浓,继续挑刺:“你一个外头来的,无根无底,看着也像是大户人家的女子,大当家凭什么看上你?”







  虞浓觉得好笑,也真的笑出了声,瞅着女人反问:“你瞧着也不是大家闺秀温婉贤良的做派,陈良又为何要看上你?他可是最不喜女子泼辣刁钻的。”







  迎春被这话气得一噎。



  可恶,还真被这女子说中了。她缠了陈良大半年,送过东西递过话,陈良从头到尾只给了她三个字,莫胡闹。







  这桩官司寨中无人知晓,可她自己心里清清楚楚。







  阿秀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迎春姐姐你别生气,她不是故意的。”







  迎春一把拨开阿秀的手,瞪着虞浓道:“你莫得意。我爹在这寨中多年,大当家也给他几分面子。你一个外头来的,横什么横?”







  最后,丢出你等着三个字,气呼呼离开。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阿秀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可真敢说啊,迎春那脾气,回去跟她爹添油加醋一通,你就麻烦了。”







  “那就让她说。”虞浓满不在乎,“她回去告状,告的也是我同大当家的事。大当家自己都不怕人知道,我怕什么?”







  被非议的大当家此刻心情也着实不太妙。







  暗室里站久了,脚下的砖缝都透过凉意。怀祯靠着粗墙,隔壁的声音一五一十传来。







  陈良手撑着膝盖,腰背弓着,该说的好话都说尽了,软的给过了,硬的也给过了,对面男人臭石头似的就是不动一下。







  陈良换了个蹲姿,把一条腿伸直了又缩回去,粗声道:“我说你到底听进去没有?太后那个老妇,她可曾正眼看过你?她今日用你,明日就能弃你。你替她卖命这些年,落着什么好了?”







  沈镜靠墙坐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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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良等了片刻,那点耐性终于磨透了。他倏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着沈镜,带着一股豁出去了的横劲儿:“怎么着?你当我不知道你是哪一路的?东厂的沈镜,不就是太后身边的一条狗。这条狗被人拴着链子,链子那头攥在太后手里,她高兴了喂你一口,不高兴了连骨头都不给你剩。”
  

  

  

  
  他往前迈了几步,靴尖几乎碰到沈镜的鞋尖:“你瞧瞧你如今这副光景,被关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那东厂的威风呢?你那太后的恩宠呢?怎么,她也没派个人来救你?”
  

  

  

  
  沈镜终于抬起眼皮。
  

  

  

  
  陈良后脊梁却莫名紧了一下,可他不肯退,梗着脖子瞪回去,又道:“你少拿那副眼神看人。你是什么人,你自己心里头最清楚。你一个?”
  

  

  

  
  他把那几个字咬在齿间,故意顿了一顿,才慢慢吐出来,“你一个没了根的阉人,一辈子就那样了。你还替人家卖什么命?你替她卖命,她能许你什么?封你个公侯?给你娶房媳妇?让你传宗接代?你自己说说,你挣来挣去,你挣着什么了?”
  

  

  

  
  沈镜搁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想攥起来,又松开了。
  

  

  

  
  陈良心里的弦绷得更紧了,可嘴上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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