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青岩有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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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满领到下山文书的时候,顾长风正在换剑穗。
那穗子已经旧了。
原先的青线被汗水和雨水浸得发暗,其中两股断开,只剩几根细线勉强缠在剑柄末端。
顾长风低着头,将旧穗拆下,重新系上一截素色绳结。
陆小满站在门口看了片刻。
“你怎么不用新的?”
“这个还能用。”
“纯阳弟子连剑穗也要省?”
顾长风没有抬头。
“不是省。”
他将绳结拉紧。
“以前家里给的。”
陆小满便不再笑了。
他走进去,将手中的文书放在桌上。
顾长风看了一眼。
“准你去万花了?”
“准了。”
“几时动身?”
“三日后。”
顾长风将剑收好。
“去多久?”
“路上往返,加上谷中交接,少说二十来日。若遇雨雪,可能更久。”
“宁道长怎么说?”
“已经禀过。她让我带着课业册,沿途照常做基础导引,不许自作主张变更行功次序。”
顾长风点头。
“倒像她会说的话。”
陆小满坐下。
他望着顾长风手里的剑,忽然问:
“你真不去?”
“我去做什么?”
“万花谷。”
顾长风笑了一声。
“你当出门赶集?”
他说着将桌上的剑术册子合起。
“清衡师长已经准我参与下一轮门内试剑。前些日子选定的几项功课,这时候正不能断。”
陆小满望着他。
“那等我回来,怕又要被你打得找不着北。”
顾长风想了想。
“也未必。”
“怎么?”
“你回来时,说不定又学会了别的。”
陆小满摇头。
“我是去送书,不是去偷师。”
“那最好。”
顾长风道。
“免得万花谷的人追到山门来讨账。”
两人都笑了。
这一笑过后,顾长风却认真说道:
“小满,万花与纯阳交情虽深,终究不是同一门派。你去那里,记得先弄清别人为什么做一件事,再决定自己要不要插手。”
陆小满看着他。
“你如今说话,越来越像裴师兄。”
顾长风挑眉。
“那你听不听?”
“听。”
陆小满把文书收好。
“不过若真遇上了事,也总不能装没看见。”
顾长风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这才是陆小满。
……
此次赴万花的领队姓程,名清晏,四十出头,是纯阳负责典籍往来的一名执事。
同行除陆小满,还有一名年长道人和两名负责护送书箱的弟子。
五人并非专程为方轻崖而去。
他们带着纯阳整理的旧道医抄本、几份药材辨识记录,以及一批需要万花核校的古籍残页。
此外另有一封写给万花相关执事的正式函件,涉及方轻崖此前在纯阳的身份、入门年月与部分师门情况。
那封信已经依规封好。
由程清晏亲自收存。
陆小满负责整理随行书目,检查封签与箱数。
临行前,裴知衡特意叫他过去。
“书箱不重,你右臂如今可以提些东西,但不可贪多。”
“是。”
“途中有两处山路不便行车,须改用驮畜。你从前随商队走过,可以帮着核对行李。”
“明白。”
“还有。”
裴知衡看了他一眼。
“万花谷中多有精于医道、书画与机关之人,你若有疑问,可以请教。”
陆小满抬头。
裴知衡继续道:
“但不可见了什么新奇武学便想当场学来。各家传承自有规矩。”
“弟子知道。”
“若有人问起纯阳静虚旧事,你也不可代师门妄作答复。”
陆小满点头。
“是。”
裴知衡沉默片刻。
又说道:
“你也不必因方轻崖的事,便觉得万花谷都是不讲理的人。”
陆小满一怔。
裴知衡道:
“更不能因为万花中有人讲理,便以为事情自然能够妥善解决。”
陆小满想了片刻。
郑重行礼。
“弟子记住了。”
……
十一月末,五人下山。
先从华阴沿官道西行。
天气已冷。
田野里的庄稼大多收割完毕,地上只剩一片片低矮的茬口。
偶有农户在田边烧草,青烟被风扯成长长的一缕。
陆小满此次没有与顾长风同行。
一路上少了那人时不时的一句玩笑,倒有些不习惯。
程清晏却是个极爱说话的人。
他不讲江湖轶事。
专讲书。
哪家藏本用什么纸,哪种墨在潮湿天气容易晕开,为什么同一味药在不同典籍中会有两个名字。
起初陆小满听得头大。
到后来,却渐渐听出了趣味。
行至渭南一处驿舍,程清晏拿出一本薄薄的旧册,让众人核对书目。
陆小满看见其中一行,忍不住问:
“程师叔,这两本书的名字怎么一样?”
“哪两本?”
陆小满指给他看。
程清晏扫了一眼。
“书名虽同,成书却不是一回事。”
“怎么说?”
“一本是后人整理,一本是旧时抄本。后人或许添字,或许删句,甚至把不懂的药名改成了自己熟悉的药名。”
陆小满听得认真。
“那用错了怎么办?”
程清晏抬头。
“所以要互相校勘。”
他将两份目录叠在一起。
“认得字,不等于读得懂书。读得懂书,也不等于书上写的就一定不错。”
陆小满望着那两行一模一样的书名。
忽然想起自己在洛阳曾经见过的两份地契。
一份写着旧田界。
另一份也写着旧田界。
可两份的字句稍有不同,便足以决定一家人往后几十年的生计。
他没有将这段旧事讲出来。
只是把两个不同版本的书目认真标了记号。
程清晏看见,点了点头。
“这样才对。”
……
再往西行,长安城的轮廓渐渐出现。
陆小满隔着车帘望了一眼。
上次来这座城,陶寒亭尚被关在武德营。
此次再见城墙,心境已经不同。
可程清晏没有带众人入城久住。
他们在城外约定的商栈更换驮畜,补充粮水,随后随熟悉秦岭道路的向导折向南边山地。
陆小满并没有问武德营的事。
陶寒亭已经不在营中的消息,仍然没有进一步证实。
与其隔着数十里道路一遍遍打听传闻,不如等有确切来源时再查。
他把心思放回眼前的路上。
秦岭与华山不同。
华山的险,在于峰峦拔起、石壁峭立。
这里却是重岭相叠。
一处山头后头,还有一处山头。
路从溪边转入林间,又顺着山腰绕回另一条沟谷。
陆小满带来的粗略道里图,到了这里便几乎派不上用场。
有时他觉得自己在往南走。
绕过半座山,太阳却忽然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
向导姓韩。
年近五旬。
见陆小满总盯着山势,便笑道:
“小道长,你这是在辨路?”
“是。”
“辨出来没有?”
陆小满老实答:
“没有。”
韩向导哈哈大笑。
“山里头走路,只盯着远处的大山可不够。”
他指向一道不起眼的溪流。
“这条水往哪里去,你可看清了?”
陆小满顺着水流望去。
又看了看山谷两侧。
忽然意识到,这里的路不像华山石阶,可以一直凭着峰顶判别。
山岭层层遮挡。
水系和谷口反倒更容易成为能够确认的凭据。
“我明白些了。”
韩向导却摇头。
“明白些还不够。”
他抬手指向前方。
“昨夜若再下一场雨,这溪水便涨。你今日认得的浅滩,明日便未必过得去。”
陆小满低头看向脚下。
水流清澈。
石面光滑。
他忽然想起宁含章的一句话。
山上的石线,永远不会像山外的路那样自己变化。
此刻他终于知道,那句话说得并不只是练功。
……
入秦岭第三日,队伍遇上了麻烦。
不是山匪。
而是一头驮书的骡子忽然不肯再走。
它站在一处溪边,前蹄不停踏地。
任韩向导怎么牵,都不肯踏进水里。
负责驮运的弟子原以为牲口犯了脾气。
可陆小满走近,忽然发现骡子左前蹄外侧有一道浅口子。
伤口并不深。
却夹着细碎的砂石。
“先等等。”
他说。
韩向导俯身一看。
“哎哟。”
他赶紧松开缰绳。
“难怪。”
驮畜不好继续负重。
书箱若沾水,里头的旧抄本又容易受损。
众人只得在溪边停下。
程清晏看过伤处,决定先让骡子卸载休息,再商量如何转运书箱。
谁知就在这时,后方山道上又来了一队人。
三名男子抬着一副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小女孩。
约莫七八岁。
脸色发红,呼吸急促。
走在前头的是个穿粗布衣裳的妇人。
她见溪边有人,先是一怔,随即喊道:
“请问几位,可知道万花谷怎么走?”
韩向导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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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从哪边来的?”
“南边青木岭。”
妇人声音发抖。
“孩子昨夜便烧得厉害,今日还说胸口疼。山下郎中叫我们赶紧往万花去。”
程清晏上前。
“可有医者诊视过?”
“看过。”
妇人急忙从怀里取出一张揉皱的药方。
“可郎中说孩子病得急,他一时没有把握。”
程清晏并不擅长医术。
他看了看孩子的情况,便没有擅自开方。
“我们此行正往万花谷,熟悉路。”
他说。
“你们跟着。”
韩向导皱眉。
“可咱们这头骡子……”
程清晏看向书箱。
还未开口,陆小满已说道:
“书箱可以分开。”
众人望向他。
陆小满继续道:
“几只最怕潮湿的,先用油布包好,由人背着。其余分到另外两头驮畜上。”
“那伤了蹄子的骡子呢?”一名弟子问。
“卸了重物,看看能否慢慢随行;若仍走不了,便得有人留下照看。”
韩向导点头。
“这是个办法。”
可程清晏没有立即同意。
“人手够不够?”
陆小满看了看书箱。
“我可以背一只。”
程清晏皱眉。
“你右臂……”
“不是拿大箱。”
陆小满说道。
“只背轻的那只,走到下一处能歇脚的地方便换人。”
程清晏衡量片刻。
最终点头。
“照此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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