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秋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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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满第一次看见陶寒亭跪着往前挪,是在一个没有风的午后。





医馆的窗开着。





日光斜照进来,落在床前半尺宽的地上。





陶寒亭双手撑着床沿,额上全是汗,受伤的双腿垂在榻边,正试着将身子一点点移到木凳上。





木凳离床不过两步。





他试了三次。





第三次,右膝碰着凳腿,疼得脸上血色尽失,整个人向前栽下去。





陆小满冲进去时,陶寒亭已经用双肘撑住了地面。





“陶少侠!”





他伸出左手去扶。





陶寒亭却按住他的腕。





“别动。”





“您的腿??”





“别动!”





声音不大,却十分急促。





陆小满僵住。





陶寒亭伏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许久之后,他低声道:





“让我自己试试。”





陆小满看着那双尚未愈合的腿。





又看向床边被碰倒的药碗。





药汁淌了一地。





他没有退开。





“周郎中说了,您现在不能这样。”





陶寒亭没有答话。





他用两只手撑住地面,缓缓挪动身体。





每动一寸,额上便多一层冷汗。





陆小满实在看不下去。





“陶少侠。”





陶寒亭停住。





“小满,你出去。”





“我不出去。”





陶寒亭抬头。





陆小满咬牙说道:





“您要是真把腿伤得再也长不好,方姑娘的剑往后谁保管?”





屋里忽然安静。





陶寒亭看着他。





过了很久,才低下头。





陆小满不敢再说。





他知道自己提起了最不该随便提的人。





可片刻之后,陶寒亭却慢慢松开手。





“扶我回去吧。”





陆小满赶紧去喊医馆伙计。





两人依着周郎中的叮嘱,将陶寒亭小心扶回床上。





重新固定伤处时,陶寒亭疼得紧咬牙关,始终没有再出声。





陆小满站在旁边,忽然看见榻边那柄短剑。





方紫霞的剑。





剑鞘上没有灰尘。





显然日日有人擦拭。





……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时,我是什么模样?”





陶寒亭忽然问。





陆小满转过头。





“记得。”





“什么模样?”





陆小满想了想。





“穿白衣,拿剑,说话很有礼。”





陶寒亭笑了一声。





“只有这些?”





“还挺爱管闲事。”





陆小满脱口而出。





说完便后悔了。





陶寒亭却真的笑了。





笑声很短。





“是啊。”





他望着窗外。





“我从前确实爱管闲事。”





陆小满没有接话。





这已经不是陶寒亭第一次提起过去。





可今日不知为什么,他说话的神情格外平静。





仿佛那些一直压在胸口的东西,终于有了某种决定。





陶寒亭忽然说道:





“小满,替我去一趟城西。”





“做什么?”





“送一封信。”





他从枕下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纸上没有署名,只写着一个姓氏和一处客栈。





陆小满接过。





“找谁?”





“一位姓纪的江湖朋友。”





“您的旧识?”





“算是。”





陶寒亭低声道。





“这些年我帮过不少人,有人记情,也有人早忘了。”





陆小满没有立即答应。





他看看纸,又看看陶寒亭。





“这封信,是为了方姑娘的事?”





陶寒亭望向他。





两人对视片刻。





“是。”





陆小满的心慢慢沉下去。





“您想请他杀宋笑声?”





陶寒亭没有否认。





……





屋外的蝉叫得很响。





声音从槐树上落下来,一阵紧过一阵。





陆小满捏着那封信。





纸很薄。





只要稍稍用力,便能揉成一团。





他知道陶寒亭为何将它交给自己。





也知道自己只要把信送出去,便可能有人真的提着刀去南天别院。





他曾经日日盼着有人替方紫霞讨还血债。





可当这件事真正落到手里,他忽然觉得那张纸重得可怕。





“陶少侠。”





“嗯。”





“那人有多厉害?”





“比我强。”





“比桑林那个使窄刀的呢?”





“也许更强。”





“他会听您的?”





陶寒亭沉默片刻。





“若他还认当年的情分,应当会。”





陆小满低头看着纸。





“若他去了,杀了宋笑声,又叫宋家的人捉住呢?”





陶寒亭没有回答。





“若他没回来呢?”





屋里依旧安静。





陆小满慢慢将信放回床边。





“这封信,我不能送。”





陶寒亭看着他。





“小满。”





“我知道您恨宋笑声。”





陆小满的声音发紧。





“我也恨。”





“可我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更不知道那个姓纪的人会因此遇上什么。”





他停顿一下。





“若他是因为受过您的恩惠,便得替您去送命,那我做不到。”





陶寒亭望着他。





很久没有出声。





陆小满原以为他会发怒。





可陶寒亭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如今倒懂得想这些了。”





陆小满没笑。





“是方姑娘教过我们,没看清的事情,不能随便当成自己看清了。”





陶寒亭眼神微微一动。





他望向床边的短剑。





过了一阵,将那封信重新收起来。





“好。”





他说。





“不劳你送。”





陆小满心里却并没有松快。





因为他听得出来。





陶寒亭只是答应不让他送。





并没有答应放弃。





……





陆小满离开医馆后,没有直接回客栈。





他去了梁师道的旧书院。





老先生正在书房整理书卷,听闻来客是陆小满,便请他进门。





陆小满先行礼。





然后开门见山。





“梁先生,陶少侠今日托我送信,要请人去杀宋笑声。”





梁师道握笔的手停住。





“什么?”





陆小满将事情说了。





没有添油加醋。





也没有说信里写过什么。





因为他根本没看。





梁师道听完,闭眼良久。





“他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





陆小满站在书案前。





“先生,您能不能去劝劝他?”





梁师道摇头。





“他不会听。”





“那也得去。”





陆小满说道。





“他双腿断着,自己动不了,可总有人会替他去。”





梁师道望着少年。





“小满,你知道宋家是什么人家吗?”





“知道一些。”





“那你可知道,如今谁若为了陶寒亭杀了宋笑声,陶寒亭也未必能脱得了干系?”





陆小满点头。





“所以我才来。”





梁师道放下笔。





他看着陆小满那条仍未完全康复的右臂。





“你还要为他的事奔走?”





陆小满没有立即回答。





他其实已经累了。





这段日子,从楚家的田到桑林的刀,从旧院的血到西郊的墓,每一件事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原本只想早些把伤养好,往华山去。





可今日陶寒亭交给他的那封信,让他忽然明白,洛阳的事还没有真正结束。





“梁先生。”





他轻声道。





“陶少侠以前救别人时,也没人保证他能平安回来。”





梁师道没有说话。





“如今他出事了,我总不能因为怕惹麻烦,便连这一趟都不跑。”





老人望着他。





许久之后,起身取过外衣。





“备车。”





他朝门外吩咐。





……





梁师道去医馆时,陶寒亭正在看一本旧书。





师生二人相见,起初谁也没有提宋笑声。





梁师道问了伤势。





陶寒亭照实回答。





老人又问将来打算。





陶寒亭笑了笑。





“腿成这样,还能打算什么?”





梁师道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寒亭,你要写给江湖朋友的信,我听说了。”





陶寒亭看了一眼陆小满。





陆小满站在门边,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陶寒亭轻轻点头。





“是我托小满送的。”





“他没送。”





“我知道。”





梁师道坐下。





“你可曾想过,真杀了宋笑声之后,会怎样?”





陶寒亭望着他。





“先生想说什么?”





“宋家不会罢休。”





“我知道。”





“你如今不能行走,一旦落到宋南天手里……”





“我知道。”





陶寒亭打断了老人。





他语气依旧平静。





“先生说的,我都知道。”





梁师道紧紧皱眉。





“既知道,为何还要如此?”





陶寒亭转头看向窗外。





良久之后,问了一句:





“先生可曾见过紫霞最后的模样?”





梁师道怔住。





陶寒亭没有等他回答。





“我也没有。”





他轻声说道。





“他们找到她时,我躺在床上。”





“她下葬那日,我仍躺在床上。”





陶寒亭低下头。





“我连送她最后一程,都要别人替我走。”





梁师道的嘴唇动了动。





“寒亭……”





“先生。”





陶寒亭望着他。





“我如今不是来向您求一个道理。”





他将书合上。





“我只是有一笔债,非讨不可。”





屋里安静下来。





陆小满站在门口。





他突然意识到,陶寒亭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与梁师道争论是非。





昔日那位愿意讲道理、写状纸、请证人的白衣侠客,并不是不懂这些办法。





恰恰相反。





他太懂了。





所以如今,他已经不愿意再说。





……





当夜,宋南天在别院设宴。





宴席并不热闹。





除宋家几名亲信外,还有两个从外地来的武人。





宋笑声坐在父亲下首,神情阴沉。





自从县廨具保归来,他便很少出门。





不是不想出。





而是宋南天不许。





“父亲。”





他将酒盏放下。





“陶寒亭不过一个断腿废人,陆小满也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您何必如此顾忌?”





宋南天没有立即答话。





他正看着桌上的文书。





那是严先生白日送来的。





楚家田界已成定局。





七凤楼原定的地方不得不重新规划。





方紫霞一案却仍悬着。





宋笑声带去货场的窄刀客已被拿住,虽未承认杀人,宋家却不能当他从未存在。





这些麻烦加在一起,宋南天这几日已动了不知多少关系。





“笑声。”





他缓缓说道。





“你从前惹了事,总有人替你收拾。”





宋笑声皱眉。





“父亲……”





“可这次不同。”





宋南天抬起头。





“你不该叫人动那方姓女子。”





宋笑声的神情慢慢变了。





“事已至此,父亲说这些有何用?”





“有何用?”





宋南天放下文书。





“我是在告诉你,事情既然闹大了,便不要再自以为是。”





宋笑声低头。





嘴角却仍带着几分不服。





宋南天望着他,最终摆手。





“明日你往城外别庄住一阵。”





“为何?”





“避开眼下的风头。”





宋笑声不情愿。





“我又没被定罪。”





“住口。”





宋南天声音一沉。





“别叫我再说第二遍。”





宋笑声终于不再开口。





……





第二日,陆小满在南市遇见了一个男人。





那人三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衣,背着一柄用旧布裹住的剑。





面容寻常。





眉宇间却有种常年走远路的人才有的风霜。





他站在蒸饼铺前,向店家问路。





“劳驾,城南医馆怎么走?”





店家正忙着出饼,随手指了指。





那人谢过,转身便走。





陆小满本不该注意他。





洛阳往来的佩剑客太多。





可他偏偏看见,那人从怀里取出一封折过的信。





信角上写着一个熟悉的字。





陶。





陆小满脚步一停。





随即追上去。





“这位大哥!”





那人回头。





“何事?”





“您是不是去找陶寒亭?”





男子眼神微微一变。





“你认识他?”





“认识。”





“你是?”





“陆小满。”





男子看着他。





过了片刻,忽然笑了。





“原来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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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小满心里一沉。
    

    

    
“陶少侠在信里提过我?”
    

    

    
男子没有回答。
    

    

    
只问:
    

    

    
“你为何拦我?”
    

    

    
陆小满望向他背后的剑。
    

    

    
“您是来替陶少侠报仇的?”
    

    

    
男子的笑意慢慢收住。
    

    

    
市井人声嘈杂。
    

    

    
两人却都没有再往前走。
    

    

    
片刻后,男子说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
    

    

    
他们去了街边一处茶棚。
    

    

    
男子自称纪行舟。
    

    

    
在关中、河洛一带走镖谋生。
    

    

    
七年前曾在淮南遭人诬陷,是陶寒亭夫妇替他奔走,才洗清罪名。
    

    

    
后来几人分别。
    

    

    
纪行舟一直记着这份恩情。
    

    

    
此次收到陶寒亭的信,他便连夜赶到了洛阳。
    

    

    
“信是谁送去的?”
    

    

    
陆小满问。
    

    

    
纪行舟看着他。
    

    

    
“你很在意?”
    

    

    
“在意。”
    

    

    
“为何?”
    

    

    
“因为陶少侠受着伤。”
    

    

    
陆小满说道。
    

    

    
“而我不知道他如今还会做出什么事。”
    

    

    
纪行舟沉默片刻。
    

    

    
最终答道:
    

    

    
“一位医馆伙计替人转交的。”
    

    

    
陆小满低下头。
    

    

    
果然。
    

    

    
自己没送。
    

    

    
陶寒亭仍有办法将信送出去。
    

    

    
纪行舟将茶盏放下。
    

    

    
“陆小兄弟,你不必劝我。”
    

    

    
“陶兄的遭遇,我已听说。”
    

    

    
“宋家逼死方姑娘,这笔债,总要有人讨。”
    

    

    
陆小满望着他。
    

    

    
“纪大哥,您打算怎么讨?”
    

    

    
纪行舟抬头。
    

    

    
“你想知道?”
    

    

    
“想。”
    

    

    
“杀了宋笑声。”
    

    

    
说得极轻。
    

    

    
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陆小满胸口猛地一紧。
    

    

    
“您真能做到?”
    

    

    
纪行舟没有夸口。
    

    

    
“宋家高手不少。”
    

    

    
“若正面硬闯,我未必能全身而退。”
    

    

    
“那您还去?”
    

    

    
“因为我欠陶兄一条命。”
    

    

    
陆小满望着他。
    

    

    
忽然发现,自己不知该如何劝。
    

    

    
若说宋笑声不该死,他说不出口。
    

    

    
若说纪行舟应当为此送命,他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很久,才问:
    

    

    
“陶少侠知道您来了?”
    

    

    
“还不知道。”
    

    

    
“那您先去见他吧。”
    

    

    
纪行舟看了他一眼。
    

    

    
“然后呢?”
    

    

    
“然后再决定。”
    

    

    
陆小满说道。
    

    

    
“至少得让陶少侠亲口告诉您,他到底想要什么。”
    

    

    
纪行舟望着他。
    

    

    
片刻后,点头。
    

    

    
“好。”
    

    

    
……
    

    

    
陶寒亭看见纪行舟时,终于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少有的意外。
    

    

    
“纪兄?”
    

    

    
纪行舟抱拳。
    

    

    
“陶兄。”
    

    

    
两人相识多年。
    

    

    
此刻相见,却没有久别重逢的欢喜。
    

    

    
纪行舟看见陶寒亭双腿的伤,脸色一下变了。
    

    

    
“他们竟将你伤成这样?”
    

    

    
陶寒亭轻轻一笑。
    

    

    
“如今只剩半条命,倒叫纪兄见笑。”
    

    

    
纪行舟上前一步。
    

    

    
“别说这话。”
    

    

    
他看向床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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