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空箱旧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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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程六却有些犹豫。
“王守义的性子,怕是不好说话。”
陆小满笑了一下。
“您认识?”
“认识。做木工的,人挺实在,就是脾气倔。”
“比楚四哥还倔?”
程六想了想。
“差不多。”
陆小满叹气。
“那今日可得费些口舌了。”
……
王家在镇东磨坊后头。
院门旁堆着几截木料,里头传来刨木的沙沙声。
程六上前敲门。
“王大哥!”
片刻后,一个中年汉子从屋里出来。
身材敦实,衣袖挽到肘边,手上全是木屑。
他看见程六,先是一怔。
“程六?”
“是我。”
程六向他介绍陶寒亭与两个少年。
王守义一听陶寒亭的名字,神色便沉了下来。
“楚家的事?”
陶寒亭抱拳。
“正是。”
王守义看了看门外。
过了好一会儿,才将几人请进院子。
他的家里不宽裕。
屋檐下放着待修的木桶,墙边靠着几扇尚未装好的窗格。
院角有个小女孩,正在捡散落的刨花。
王守义让她先回屋。
小姑娘抱着一捧木屑,看了看生人,这才转身进去。
陆小满望着她,心里忽然明白了程六此前说的那句“王守义不好说话”。
并不是每个不好说话的人,都因为脾气坏。
有些只是因为背后有一家人的饭要吃。
……
陶寒亭先将来意说清。
王守义听完,摇头。
“那是我爹在世时的旧事。”
“正因年代久远,才想向王兄请教。”陶寒亭说道。
王守义看着他。
“陶少侠,你替楚家忙前忙后,镇上谁不知道?”
陶寒亭没有否认。
王守义又道:
“可当年与楚家争地的是我们王家,你今日来找我,就不怕我说的和楚家不一样?”
陆小满开口:
“若不一样,也得听。”
王守义瞥了他一眼。
“你这小子是谁?”
“陆小满。”
“你懂田?”
“不懂。”
王守义哼了一声。
“不懂还敢来问?”
陆小满认真道:
“正因为不懂,才来问当年真正参与过的人。”
王守义愣了一下。
他重新坐回矮凳。
“那你问。”
陆小满没有立即提旧文书。
他先问了当年水沟改道的经过。
王守义说,早些年柳沟涨过一次大水,冲坏了两家田埂。水退之后,旧界难辨,楚家与王家各说各有理。
“我爹那人倔。”
王守义说道。
“楚家老爷子也倔。两个人在田边吵了一年多,谁也不肯退。”
“后来呢?”陆小满问。
“后来请乡里重新丈量。”
“量完以后,哪家多得了田?”
王守义皱眉。
“没谁多得。”
“那半垄地呢?”
“照原有田亩重新划清了。”
“石岭旁的界桩,也是那时立的?”
“是。”
陆小满点头。
“王家和楚家都认?”
王守义答得干脆。
“都认。”
“后来没再争?”
“没有。”
陆小满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一点,与楚四所说对得上。
陶寒亭接着问:“王兄,当年重丈之后,可曾留下记录?”
王守义不说话了。
他低头拿起刨子,推过木板。
薄薄一卷木屑落在地上。
过了许久,才说道:
“有。”
陆小满抬起头。
陶寒亭问:“如今可还在?”
王守义看着他。
“在又如何?”
院里安静下来。
王守义将刨子放下。
“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
他看着陆小满。
“你们想叫我拿着纸去衙门,替楚家证明那几亩田是他们的。”
陆小满没有立即接话。
王守义又道:
“可我凭什么?”
“当年我爹与楚家争过地,如今他们惹上宋南天,我家便要跟着倒霉?”
程六脸色有些难看。
“王大哥……”
“程六,你不用劝。”
王守义摆手。
“你替楚家照看孩子,丢了宋家的木料生意。你是好人,我佩服。”
他指向屋里。
“可我也有妻儿。”
陆小满望了望那扇半掩的屋门。
门后隐约有人在听。
他将原本准备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如果自己只是说一句“公道自在人心”,然后让王守义自己承担宋家的报复,那公道未免也太便宜了。
他想了一阵。
“王大哥。”
王守义看向他。
陆小满问:
“当年重新丈量,是不是不只写了楚家的田?”
“自然。”
“也写了王家的?”
“是。”
“那份纸,对王家自己的地界,也有用?”
王守义一怔。
陆小满继续道:
“若有人说那根界桩立错了地方,楚家的田界会受影响,王家的不也一样?”
王守义皱起眉。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份旧纸不只是楚家的东西。”
陆小满看着他。
“它也是王家当年与邻居争过、后来终于说清楚的一件事。”
王守义没有回答。
陆小满继续道:
“您若不愿去衙门,我不敢强求。”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可官府明日既然要重查那处田界,若只有宋家和楚家各拿一套说法,当年王家认可的界线,往后又要怎么认?”
院里安静了下来。
王守义沉着脸,许久不语。
最终,他却还是摇了头。
“就算你说得有理,也不等于我该去。”
陆小满点头。
“是。”
王守义抬头,似乎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
陆小满又道:
“您得先知道官府究竟要查什么,也得知道原件交出去还能不能拿回来。”
这句话终于让王守义的神情有了变化。
“你能保证?”
“我保证不了。”
陆小满说道。
“但可以先请懂田籍的顾先生来辨认。若真要交官府查验,也该当面登记,说明原件是谁拿来的。”
陶寒亭接过话:
“王兄,明日官府复核,已经有正式文书。你若愿意到场,陶某可陪你一同呈验。无论结果如何,你只陈述当年的旧事,不必替楚家说未见之事。”
王守义沉默。
陆小满没有再劝。
因为能说的,已经说了。
剩下的,得由王守义自己决定。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
“守义。”
王守义抬头。
一名妇人从门后走出来。
她看了看陶寒亭,又看向丈夫。
“你爹留下的纸,你不是一直收着吗?”
王守义皱眉。
“这事你别管。”
妇人却没有走。
“我知道宋家不好惹。”
她声音不大。
“可当年你爹为了那半垄田,同楚家吵了那么久。后来分清了,回家还说总算能安心种地。”
王守义低下头。
妇人又道:
“我不懂官府的事。”
她顿了顿。
“只是那张纸若真有用,也该让人知道,当年不是哪一家空口说的。”
说完,她没有继续劝。
转身回屋去了。
王守义坐了很久。
终于放下手中的刨子。
“等着。”
……
旧木匣是从里屋抱出来的。
铜扣上生了锈,边角也磕坏过。
王守义将匣子放在桌上,从最底层取出一张折得整齐的旧纸。
纸已泛黄。
但四角尚全。
“就是这个。”
陶寒亭没有直接拿起,而是请王守义将它摊在桌面上。
纸上有当年重丈的年月、两户姓名、田亩数与四至。
还有几处署名和押记。
陆小满识字不多。
便站在旁边,一边听陶寒亭念,一边将自己认得的地名对起来。
东边柳沟。
西边石岭。
南边旧路。
还有那处先前两家争过的田埂。
陶寒亭看完,抬起头。
“王兄,这份记录确实与楚家所述有不少相合之处。”
陆小满眼睛一亮。
陶寒亭却又说道:
“但纸上格式、年月和押记,还得由顾先生与官府进一步辨认。”
王守义点头。
“我知道。”
陶寒亭问:“可否先誊录一份?”
王守义思索片刻。
“可以。原件不能带走。”
“自然。”
“明日若要验,我自己拿去。”
陆小满猛地抬头。
“王大哥,您愿意去?”
王守义瞪了他一眼。
“我还没说完。”
陆小满赶紧闭嘴。
王守义继续道:
“我只说我爹当年参与重丈的事。宋家是谁派人来量田,界桩又是谁弄断的,我一概不知道。”
陶寒亭郑重抱拳。
“理当如此。”
王守义又问:
“若宋家的人来找我麻烦呢?”
这一次,没人立刻回答。
陆小满望着院角那些待修的木料。
想起程六失去的生意。
又想起楚四嫂靠补布袋挣来的几枚钱。
过了片刻,他说道:
“王大哥,我不能保证宋家不找您麻烦。”
王守义神色微沉。
陆小满继续道:
“但若因此没了木工活,我们会帮您打听别的门路。”
他转头看向程六。
“程大哥认识不少赶车的,也认识曹掌柜。咱们至少可以问一问。”
程六点头。
“我肯帮着问。”
王守义看了两人一会儿。
最终轻轻叹气。
“先把明日的事过了再说吧。”
他说。
“这纸,我带去。”
……
从王家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程六牵着车等在巷口。
石三斤一路没怎么说话,直到坐上车,才忽然问:
“小满。”
“嗯?”
“王大哥若明日出了事,咱们真能替他找着活吗?”
陆小满沉默。
他方才只说会帮忙打听。
却也知道,洛阳不是人人都肯收一个得罪宋家的木匠。
“我不知道。”
他说。
石三斤抬头。
陆小满继续道:
“但能去问曹掌柜、问顾老丈。总不能什么也没做,便先说没办法。”
程六在前头听着,忽然笑了一声。
“小满。”
“嗯?”
“你这回倒没把话说满。”
“我现在不敢了。”
陆小满摸摸鼻子。
“以前总觉得救了人便是好事。如今才发现,救完了人,他们明日还得吃饭。”
石三斤点头。
“这倒是。”
他又翻开账册。
“而且吃饭得钱。”
陆小满一听这句,立刻捂住额头。
“三斤,今日不算账成不成?”
石三斤认真道:
“不算也得花。”
程六笑得肩膀直抖。
陆小满无奈地望向远处。
晚霞落在官道上。
风雨镇的屋舍渐渐消失在身后。
他却忽然觉得,今日这一趟,总算没有白走。
楚家旧箱遭了人翻。
想找的旧纸只剩残页。
可王守义最终愿意带着自己父亲留下的记录,去衙门说清当年的事。
不是因为陆小满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
而是王守义自己也记得,那道界曾经是两家一同认下的。
有些事,果然不是打赢谁便能解决。
但陆小满也知道,这不代表往后的路上,就不会有人拔刀。
……
返回洛阳时,天色已近黄昏。
方紫霞已经从衙门回来,与顾先生坐在城南旧院的石桌旁,整理翌日复核要用的田界图。
陶寒亭将今日旧宅与王家的情况一一说清。
方紫霞先问了陈伯的证言,再核对残纸记载。
随后才问:
“王守义手里那份,确定写着重丈后的四至?”
陶寒亭点头。
“我已看过,确有记载。”
顾先生眼睛一亮。
“原件呢?”
“仍在王守义手里。他明日亲自携来。”
顾先生沉吟片刻。
“这便好。私人的旧纸,官府未必全认,可若格式、押记与旧田籍互相印证,便有核验价值。”
楚四嫂一直站在廊下。
听见王守义愿意出面,眼圈渐渐红了。
“他真肯来?”
陆小满点头。
“肯。”
楚四嫂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
屋里传来楚四的声音:
“王家……”
众人转头。
楚四靠着枕头,神情有些复杂。
“当年两家争得那样厉害。”
他缓缓说道。
“没想到,如今倒要劳他儿子替我家说话。”
方紫霞轻声道:
“楚兄,他不是替哪一家说话。”
楚四抬头。
“他是愿意把当年两家共同认可的事情说清楚。”
楚四沉默片刻。
最终点头。
“这便够了。”
……
晚饭时,苏照棠也来了一趟。
她从永顺货栈带了几只待补的布袋,交给楚四嫂。
商行如今已不再让她经手大宗账目,货栈里能做的事少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