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堂前四至(1/2)

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

【畅读更新加载慢,有广告,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洛阳城的晨光照到县廨门前时,宋家的马车恰好停下。





车轮碾过青石,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两个家丁先后下车,随后是一名穿青色长衫的中年人。他怀里抱着一只漆木文书匣,落地后先理了理衣袖,才抬头打量四周。





陆小满认得他身后那人。





左眉一道疤,脸色阴沉,正是前些日子在永顺货栈后巷打过自己的宋家护卫。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那人咧嘴笑了笑。





陆小满没有笑。





他下意识握住腰间的短棍,手指刚刚收紧,石三斤便从旁边碰了碰他的胳膊。





“小满。”





“嗯?”





“别在这里打架。”





陆小满转头看他。





“我看起来像要打架?”





石三斤认真打量了一下。





“像。”





陆小满叹了口气,松开手。





“行,听你的。”





其实他知道,就算没有石三斤提醒,自己也不该在这里动手。





因为今日站在衙门前的,不止他们几个人。





王守义抱着父亲留下的旧木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却一直按着匣盖。





楚四嫂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外衫,站在方紫霞旁边。





顾先生手里拿着昨日前后整理的田界图。





陶寒亭则站在台阶下,正同负责引导的胥吏说明来意。





这些人当中,有些人认识不过十几日。





有些人原本还不愿彼此来往。





如今却因为风雨镇几亩田,站到了一处。





陆小满望着他们,忽然觉得腰间那根木棍有些轻。





轻得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他刚想到这里,宋家那名青衫中年人便走了过来。





“陶少侠。”





他远远抱拳,礼数很周全。





“久闻大名。”





陶寒亭转过身,还了一礼。





“不敢当。阁下是?”





“宋家请来核看田契的文书先生,姓严。”





那人笑道。





“今日不过按旧契谈田界,还望陶少侠莫要因前些日子的误会,坏了彼此和气。”





陆小满听得一皱眉。





楚四险些被打死,楚家姐弟因两只鸡受了冤,程六丢了生意。





到了这人嘴里,却成了误会。





陶寒亭神色不变。





“严先生放心。既到县廨,自然依证据说话。”





严先生笑着点头。





“如此最好。”





他说完,目光从王守义怀里的木匣上掠过。





停了停。





又收回去。





陆小满注意到了。





他没说话。





只是往王守义身旁挪了一步。





……





这场田界核验并非宋家与楚家的第一次争执。





前些时日,宋家已经递过文书,声称楚家田亩与现存地界不符,要求重新勘定。





楚四不肯卖田,又遭人殴打,随后才有陶寒亭夫妇接连奔走。





县廨最初只是准许复核田界,并没有直接判定哪家有理。





但如今双方都持了文书到场,主事的县丞便安排先核田契、田籍与各自陈述,再看是否需要遣人复查现场。





人进了廨内,外头的喧闹便被隔在门槛之外。





屋中铺着青砖。





北面设案。





一旁坐着经办田籍的佐史,桌上堆着几卷册簿。





另有一名书吏负责记录。





县丞年近五旬,胡须修得整齐,眉间却有两道很深的纹。





他先看了双方姓名,又抬眼望向陶寒亭。





“你是楚家何人?”





陶寒亭抱拳。





“楚家旧识,愿助其陈明田界之事。”





“田主今日为何不到?”





楚四嫂上前行礼。





“回官人,家夫前些日子受伤,如今仍卧床休养,不宜奔波。”





县丞翻了翻案上的文书。





“已有医者说明?”





“有。”





方紫霞将前些日子医馆出具的病情说明与楚四的陈述呈上。





县丞让书吏收了,又问楚四嫂几句田地的来历,确认她可以说明家中田契与历年耕种情形,才抬手示意众人坐下。





陆小满站在后面。





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至少没有一上来便将楚家拒之门外。





宋家那边也有人上前。





严先生将文书匣打开,取出数张田契与一份新近丈量图。





县丞看了一眼。





“双方既已到场,便先核田籍。”





佐史应声展开册簿。





屋内渐渐静了。





……





陆小满第一次知道,原来一块田可以有这么多种说法。





楚家的田契记着田亩、四至和邻户。





宋家的文书也记着田亩、四至。





乍看都像有凭有据。





可两边说的“南界”,竟不是同一个地方。





楚家旧契写的是:





东至柳沟。





西抵石岭。





南接官道旧界。





北邻王氏田。





宋家丈量图上,南边却画着一条较新的道路。





而西侧的界线,则比楚家所指向东推进了一段。





这样一来,两份图看着不过几笔之差,落到田地上,却是一大片庄稼地的归属。





陆小满看不懂所有文字。





但他认得图上的柳沟、石岭和道路。





因为前日,他刚刚亲脚走过。





宋家的严先生先开口。





“楚家旧契年代久远,地貌已变。昔日小路如今迁移,柳沟亦曾改道。”





他将新图摊平。





“宋家所请,不过依现有地界核实田亩,免得旧纸与实地不符。”





县丞看向楚四嫂。





“楚家怎么说?”





楚四嫂攥着衣角。





她原本在家里练过许多遍,此时当着这么多人,仍忍不住紧张。





“回官人,我家世代耕种这几亩田,从来没往宋家的地里多占过半寸。”





严先生微微一笑。





“嫂子,旧时耕过,不等于如今便有凭据。”





楚四嫂脸色一白。





陶寒亭正要开口,却被方紫霞轻轻碰了碰袖子。





方紫霞上前。





“楚家愿请官府核验旧契与历年田籍。”





她将田界图送上。





“前日我们去风雨镇查看,柳沟仍可辨认,石岭旁的旧界桩则已断损。至于南边旧官道,虽然道路迁移,原先路基仍有痕迹。”





县丞看了看图。





“这图是谁绘的?”





“民女所绘,顾先生在场核看。只是民间记图,尚待官府查验。”





她答得平稳。





并没有声称这张图已经能够证明所有事情。





顾先生随后上前,说明前日查验时的所见。





谈到石岭断桩,他格外仔细。





“残桩尚在原地。附近碎石也未搬动,只记了位置。其断损年月、原立位置及是否有人故意毁坏,老朽不敢妄断。”





县丞听完,点了点头。





“既如此,断桩只能先作为现场待核之物。”





严先生立即道:





“正是。石头既断,岂能只凭其残迹定界?”





陆小满听到这里,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可一时又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宋家的图。





那条新路画得很清楚。





道路南北两侧的田地也分得齐整。





偏偏楚家旧契里最要紧的三个字??官道旧界??在宋家的图上消失了。





就好像旧路一旦不再有人走,旧时沿路划下的田界,也跟着没了。





……





轮到王守义时,屋中又安静了一阵。





县丞问:





“你是王氏后人?”





“是。”





“当年重丈田界,你亲自见过?”





王守义抱着木匣,低头行礼。





“回官人,当时我尚年幼,见过一些,却不能说从头至尾都记得。”





陆小满站在后面,暗暗点头。





王守义没有为了帮楚家,便将自己说成当年主事的人。





县丞又问:





“既如此,你今日来做什么?”





“带了家父留下的重丈记录。”





王守义将木匣放到案前。





“当年王家与楚家争过半垄地。后来乡里重丈,双方认了界,我爹才将文书收起来。”





县丞示意书吏接过。





王守义却没有立即放手。





“官人,草民有个请求。”





县丞抬眼。





“说。”





“这纸是先父旧物,若官府要留存,还望写明收取缘由与经手人。”





屋中一时静了。





严先生似乎想笑。





县丞却没有发怒。





他看了王守义片刻。





“你倒谨慎。”





王守义低头。





“草民不敢。”





“今日先当堂核看,若需留存,自有登记。”





王守义这才将旧纸交出。





佐史展开后,先核年月、两家姓名及署名押记,再翻检手边的旧籍。





屋里只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陆小满屏住呼吸。





石三斤站在他身边,手里的笔已经停了。





过了好一阵,佐史终于抬头。





“县丞。”





“如何?”





“王氏所持记录的田亩、两家旧户名,与册中旧载大致能够对应。”





陆小满心里一喜。





还没来得及高兴,佐史便又道:





“但这纸并非现存官籍正本。且近年已有丈量变动记录,仍须比对。”





县丞点头。





严先生立即上前。





“既有新近丈量,便该以新近核实的地貌为准。”





顾先生却轻轻皱了皱眉。





陆小满望见,不由得往前挪了半步。





那位老先生没有贸然说话。





他只是看着宋家递上的丈量图。





似乎发现了什么。





……





县丞让佐史将宋家的图与王家旧纸并排摊开。





两张纸一新一旧。





田亩记法也不尽相同。





陆小满在后面踮起脚,努力看清。





严先生指着新图说道:





“此处便是如今的通路。旧时官道既已弃用,重新丈量时,按现存道路与沟渠确定边界,本是顺理成章。”





方紫霞问:





“严先生的意思,是因道路改迁,所以土地归属也随之更改?”





严先生一顿。





“并非如此。是旧界已难辨认,所以依现有丈量结果核实。”





县丞问:





“宋家所呈的丈量,何人主持?”





严先生说了几名经办人的姓名。





其中一名,正是宋家雇请的测地人。





陆小满忽然抬起头。





那人他见过。





前日去风雨镇时,带着绳索、木桩和锤子的宋家丈量队,便由他领头。





当时陆小满还注意到,他们车上有一箱削尖的木桩。





他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时他担心宋家趁着没人看守,私自重新立界。





但有木桩,并不能证明他们已经做了什么。





眼下却有另一件事让他在意。





宋家图上的西界,画在旧石岭界桩偏东的位置。





如果丈量的人站在那里,自然能量出一套对宋家有利的数。





可问题是??





他们从哪里开始量的?





陆小满盯着那张图,忽然轻轻拉了拉石三斤的袖子。





“三斤。”





“嗯?”





“你记不记得,程大哥赶车去风雨镇那日,咱们从哪条路进田?”





石三斤想了想。





“南边旧路旁。”





“那宋家这张图,把哪条路画在南边?”





石三斤仔细看了半晌。





“新路。”





陆小满点头。





他忽然明白自己一直觉得不对的地方在哪里。





不是宋家的图画错了路。





而是两张图可能用了不同的起算位置。





若连起算处都不是同一个地方,那么“重新量出几步差距”便不一定意味着原来的田界错了。





陆小满低声道:





“我想问件事。”





石三斤看看前头的县丞,又看看他。





“你要现在问?”





陆小满犹豫了一下。





随即走到陶寒亭身侧,将心里的疑问说了。





陶寒亭听完,眉头一动。





“你确定?”





“我不确定宋家是不是这样量的。”





陆小满说道。





“但前日他们带了绳索和木桩。咱们只看到他们到石岭附近,没见他们正式怎么量。”





他看向两张图。





“既然双方都说丈量过,总得知道从哪儿起尺。”





陶寒亭思索片刻。





“这话可以问。”





他没有替陆小满把事情全揽过去。





而是示意他将自己的所见说清。





……





县丞听见动静,抬头望来。





“何事?”





陶寒亭抱拳。





“随行少年陆小满,前日曾往风雨镇查看田界。他对两张图的起量位置有疑问。”





县丞看向陆小满。





“你识田籍?”





陆小满老实摇头。





“不识。”





严先生轻轻笑了一声。





陆小满没有理他。





“回官人,小的只认路。”





县丞一怔。





“认路?”





“是。”





陆小满上前一步。





他没有去碰桌上的文书,只指着两张图。





“前日我们从南边去过楚家的田。旧官道虽不怎么走车了,可原先的路基还在,旁边也有旧沟。”





他停了一下。





“宋家这张图画的是新路。”





县丞问:





“那又如何?”





“我想问,宋家这回丈量,是从旧界起尺,还是从新路起尺?”





严先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自然是依实地丈量。”





陆小满看向他。





“实地是哪一处?”





严先生皱眉。





“你一个少年,如何懂这些?”





陆小满摇头。





“我确实不懂。”





他望向县丞。





“所以想请官人问清楚。”





屋中安静了一瞬。





县丞转头看向佐史。





“新旧两图,可载明起量位置?”





佐史仔细查看。





“楚家旧契与王氏记录以旧道、石岭为四至。宋家新图则以现有道路及新丈标志为参照。”





“其间是否有正式改界的记录?”





佐史停住。





他翻开另一卷簿册。





一页。





两页。





又翻了几页。





屋中众人都望着他。





过了好一阵,他才说道:





“现有册中记载近年道路迁移及田亩复核,并未在此处查得双方认可移界的记载。”





严先生立即道:





“没有记载,不等于当年没有发生过。”





县丞抬眼。





“正是。因此还须查。”





严先生顿了顿,不再说话。





陆小满退回陶寒亭身旁。





心跳得很快。





他没有证明宋家造假。





甚至连宋家究竟怎么量的地,也还没有完全问清。





但至少有一件事摆到了案前:





旧道路变了,不等于旧田界便可以随意跟着变。





这件事,是他亲眼走过那段路以后,才想明白的。





……





顾先生此时上前。





“官人,老朽愿补充一句。”





“讲。”





“前日勘看,石岭旁断桩仍在,碎石分布也尚能辨认。若要核实两家所说的新旧丈量,最好还是回到原地,以尚存旧界为参照。”





县丞问:





“你可断定那桩便是昔年所立?”





“不能。”





顾先生答道。





“只能说位置与旧契所记大致相合。仍需官府派人现场核定。”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br/方紫霞也呈上了断桩与碎石位置的示意图。
  

  

  
县丞看过,又询问王守义。
  

  

  
“当年王家所认的西侧界桩,在何处?”
  

  

  
王守义答道:
  

  

  
“石岭边。”
  

  

  
“可是现今断损的那一处?”
  

  

  
“草民前些年路过时,见过那边有石桩。但如今断的是否便是当年原物,我不敢认死。”
  

  

  
县丞点头。
  

  

  
“倒还算实在。”
  

  

  
宋家那边的严先生见形势不妙,重新上前。
  

  

  
“官人,依小人之见,田契之外,尚须以地亩实数为凭。楚家旧契所载的田亩,未必与现今所耕完全一致。”
  

  

  
县丞道:
  

  

  
“所以要查。”
  

  

  
他将宋家丈量图放到一旁。
  

  

  
“光靠你们两家在这里争几句,谁也说不清。”
  

  

  
陆小满听得心里一沉。
  

  

  
他原以为这一问,事情便能更快有结果。
  

  

  
如今看来,还是要查。
  

  

  
可紧接着,县丞又说道:
  

  

  
“既然今日双方都到场,且争议正是新旧参照不同,便不必再拖。”
  

  

  
他转向佐史。
  

  

  
“备册,遣人随同往风雨镇查看。”
  

  

  
严先生抬头。
  

  

  
“今日?”
  

  

  
“今日。”
  

  

  
县丞看了他一眼。
  

  

  
“你宋家急着核界,楚家也急着定田,难道还要另择吉日?”
  

  

  
严先生立即拱手。
  

  

  
“不敢。”
  

  

  
……
  

  

  
出了县廨,日头已经升得很高。
  

  

  
陆小满这才感觉肚子饿了。
  

  

  
石三斤把早上留的胡饼拿出来。
  

  

  
一人分了一半。
  

  

  
陆小满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
  

  

  
石三斤看着他。
  

  

  
“你方才胆子真大。”
  

  

  
“怎么?”
  

  

  
“竟敢当着县丞问宋家怎么量田。”
  

  

  
陆小满咽下嘴里的饼。
  

  

  
“我就是想知道。”
  

  

  
“万一问错呢?”
  

  

  
“问错便认。”
  

  

  
陆小满说道。
  

  

  
“总比憋着不问好。”
  

  

  
石三斤想了想。
  

  

  
“也是。”
  

  

  
两人说话间,王守义从廨门里出来。
  

  

  
他怀里的木匣还在。
  

  

  
脸色却比早晨缓和了一些。
  

  

  
陆小满走过去。
  

  

  
“王大哥。”
  

  

  
王守义看他一眼。
  

  

  
“你这小子,今日倒叫我开了眼。”
  

  

  
“怎么?”
  

  

  
“看着不识几个字,偏能问出起尺的事。”
  

  

  
陆小满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是真不懂田籍。”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