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少了一袋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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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三斤饿得肚子直叫。





他坐在北仓的麻袋堆旁,听着外头打更的声音,掰着手指算时辰。





自打昨日傍晚钱黑子把他留在这里,他便没吃过一口正经饭。





倒也不是没人送。





夜里有个喽?端来半碗冷粥,放在门边,说是钱头儿赏的。





石三斤道了谢,正准备接,那人又说:





“先把少的粮找出来。”





石三斤说自己不知道粮在哪儿。





那人便把碗端走了。





临走还骂了一句:





“死脑筋。”





石三斤觉得有些冤枉。





粮又不是他偷的。





不过他也没争。





他知道寨里这些人的脾气。钱黑子说少了一袋粮,那便少了一袋;若谁敢说他数错了,事情就不再是找粮,而是有人故意顶撞头目。





石三斤在八角寨待了三年,别的本事没学多少,这个道理倒早已懂得。





他从怀里摸出半张硬饼。





昨日上午陆小满还给他的那张,他舍不得一下吃完,剩下的用油纸包着。





饼已经有些潮了。





石三斤掰下一小块,送进嘴里。





嚼了两口,又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面前整整齐齐码着的麻袋。





二十八袋。





昨日钱黑子说应该有二十九袋。





他从早晨搬到傍晚,一袋一袋扛进仓里,不可能连这个数都记不住。





更何况,最后那袋米格外沉。





他记得自己扛到门口时,麻袋底下还漏出几粒谷壳。





想到这里,石三斤忽然抬头。





谷壳。





他把饼收进怀里,站起身,朝北侧小门走去。





昨夜发现的车辙还在。





只是被人踩了几脚,已经不大清楚。





他蹲下来,沿着门槛往里摸。





地上有些灰。





还有几粒散落的稻谷。





石三斤将谷粒捡起来,放在掌心。





八角寨收来的粮食种类很杂。





有粟米,有麦子,也有稻米。平日仓里堆得乱七八糟,全靠麻袋上用炭笔写字区分。





昨日搬来的二十九袋,却都是从山下新收的糙米。





他记得清楚。





因为钱黑子曾专门交代,不许与旧粮混放。





石三斤顺着车辙看向小门外。





外头有一段狭窄的土坡。





坡下便是通往后山的小道。





那地方平日少有人走,只有运柴的车偶尔经过。





一袋米能有多重?





少说也有大几十斤。





若有人从正门搬走,他多半看得见。





但若从北侧小门装车……





石三斤想起昨日听见的那两句低语。





二爷要的东西,明晚就送出去?





……





他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锁链响动。





“石三斤!”





钱黑子的声音。





石三斤赶紧站起来。





“在!”





仓门打开。





钱黑子带着两个喽?走进来。





他今日没拿算盘,而是握着一根短棍。





“想明白了没有?”





石三斤摇头。





“没有。”





钱黑子脸色一沉。





“还嘴硬?”





“我真没拿。”





“老子问你粮食去哪儿了!”





石三斤指了指北侧小门。





“昨日有人从那边搬过东西。”





钱黑子眼皮一跳。





“什么?”





“我看见车辙了。”





“车辙?”





“还有谷粒。”





石三斤摊开手掌。





几粒稻谷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粗糙的掌纹里。





钱黑子低头看了一眼。





随即抬起头。





“你想说什么?”





“可能有人从那边搬走了。”





钱黑子盯着他。





半晌,忽然笑了。





“石三斤。”





“嗯?”





“谁教你这些的?”





“没人教。”





“没人教?”





“我在家种过地,也搬过粮。”





钱黑子的笑容淡了。





“那你可看见是谁搬的?”





石三斤摇头。





“没有。”





“没看见,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





石三斤仍旧认真。





“车辙是真的,谷粒也是真的。”





啪!





钱黑子抬手便是一棍。





棍子抽在石三斤左肩上。





石三斤闷哼一声,向后退了半步。





手里的谷粒撒了一地。





“老子再问你一遍!”





钱黑子厉声道。





“粮呢?”





石三斤捂着肩膀。





“我不知道。”





钱黑子又举起棍子。





旁边一名喽?赶紧劝:





“钱头儿,二爷还等着装车呢。”





钱黑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那喽?一眼。





对方连忙低头。





钱黑子将棍子慢慢放下。





“算你运气好。”





他指着石三斤。





“今日跟着搬货。少了的那袋粮,先记在你账上。”





石三斤抬起头。





“记多少?”





“二两银子。”





石三斤愣住。





“二两?”





“怎么,嫌少?”





“不是。”





石三斤急道。





“我没拿,为什么要赔?”





钱黑子冷冷地说:





“粮进仓的时候归你搬,出问题便有你的责任。”





“可我又不是管仓的。”





钱黑子脸色一沉。





石三斤看了看他手里的棍子,闭上嘴。





钱黑子哼了一声。





“干活去。”





两个喽?把仓门打开。





石三斤慢慢走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谷粒。





终究什么也没说。





……





何婆婆家的鸡,比陆小满起得早。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便传来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





紧接着是咯咯咯的叫声。





陆小满裹着薄被,挣扎着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吵什么……”





鸡没理他。





又叫了一阵。





陆小满翻过身,打算再睡片刻。





门外忽然响起何婆婆的声音。





“小满,醒了没有?”





陆小满立刻坐起来。





“醒了!”





“灶上留了粥,先吃了再干活。”





“好嘞!”





他穿上草鞋,推开门。





院子里已有阳光。





何婆婆正在井边洗菜。





见他出来,指了指墙角。





“昨日下雨,柴受了潮。你把上头干的挑出来,送些到灶房。”





“没问题。”





陆小满挽起袖子。





八角寨里的活,他干得熟。





挑柴、烧火、淘米、挑水,只要不是让他一个人劈半天木头,他都觉得不算难事。





他把柴抱进灶房,又盛了碗粥。





粥不稠。





里面掺着些切碎的青菜。





旁边还放着半块咸菜。





陆小满吃得很香。





何婆婆坐在门槛上,拿着针线补衣裳。





“你昨日睡得可好?”





“好。”





“没冷着?”





“没有。”





“那就好。”





何婆婆低头穿针。





过了一会儿,又问:





“你这孩子,以前到底在哪儿讨生活?”





陆小满端着碗的手停了停。





“山里。”





“跟着什么人?”





“……一群做买卖的。”





“做什么买卖?”





“粮食、盐巴,什么都卖。”





何婆婆点点头。





“山里跑商的,日子倒也不容易。”





陆小满应了一声。





何婆婆没再追问。





只是将线头咬断,慢慢说道:





“村长昨日来过,问起你的事。”





陆小满差点呛着。





“村长?”





“嗯。”





“他说什么?”





“问你有没有地方落脚,吃得惯不惯,还问要不要帮你找活做。”





陆小满松了口气。





“这样啊。”





何婆婆抬头看他。





“小满。”





“嗯?”





“我不晓得你在外头遇过什么事。”





陆小满低下头。





“不过住在这里,有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不许偷东西,不许欺负人。”





陆小满赶紧道:





“婆婆,我不会。”





何婆婆点头。





“那便好。”





她将补好的衣裳抖开。





“还有,若是惹了麻烦,得跟村长说清楚。村里这么多老小,不能让大家不明不白地跟着受罪。”





陆小满端着碗,没有立即回答。





何婆婆看了他一眼。





“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去吧。”





陆小满放下碗,拿起柴筐。





走出灶房时,他回头望了何婆婆一眼。





她已经低下头,继续补那件旧衣裳。





针线穿过布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陆小满忽然觉得,自己昨夜没有插门闩,实在算不得什么。





人家收留了他。





把饭给他吃。





还给他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





可他到底是带着什么差事进村的,何婆婆一无所知。





他抱着柴,站了半晌。





最后还是转身走进灶房。





午前,陆小满被何婆婆打发去村西买盐。





他才走到晒谷场,便碰见了莫雨。





莫雨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正沿着溪边走。





见到陆小满,他先看了一眼对方手里的铜钱。





“你去哪儿?”





“买盐。”





“何婆婆让你去的?”





“嗯。”





“那边铺子今日没开。”





陆小满一愣。





“为什么?”





“陈掌柜进城进货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莫雨想了想。





“村长家兴许还有盐,你去问问。”





陆小满点头。





“行。”





他刚迈出一步,又停下来。





“对了,毛毛呢?”





“跟小月在溪边。”





“干什么?”





“洗衣裳。”





陆小满忍不住笑。





“你怎么不去?”





莫雨白了他一眼。





“我这不是去打水?”





“哦。”





陆小满看了看莫雨的木桶。





空的。





“那你还不快去?”





莫雨没好气地说:





“你管我!”





陆小满笑着摆手,准备离开。





可莫雨忽然叫住他。





“陆小满。”





“又怎么了?”





莫雨皱着眉。





“昨日那受伤的人,还没醒。”





陆小满脚步一顿。





“你怎么知道?”





“吴郎中家门口有人守着。”





“什么人?”





“王大石。”





陆小满想了想。





“刘叔呢?”





“跟村长去商量事情了。”





莫雨盯着他。





“你是不是又在打听什么?”





陆小满这次没有急着反驳。





他看向村东。





“那人伤得重吗?”





“听说刀口很深。”





陆小满没说话。





莫雨又道:





“刘叔说,近来山路不太平。让我们别往村外乱跑。”





他顿了顿。





“毛毛总想去看那个受伤的人。”





“看他干什么?”





“他说人家一个人在外头受伤,怪可怜的。”





陆小满叹了口气。





“他倒是什么人都可怜。”





莫雨哼了一声。





“我也这么说。”





两人对视一眼。





这回倒难得想到一处去了。





……





村西的小路上,停着一辆牛车。





车上码着八只麻袋。





两个陌生汉子正往车上绑绳子。





陆小满远远望见,忽然停住。





那不是八角寨的车。





至少不是他常见的那几辆。





可车轮上的铁箍,他却有些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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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轮缘外侧有一道豁口。
    

    

    
车子向前滚动时,偶尔会在湿泥上留下一个不完整的圆印。
    

    

    
八角寨北仓便有一辆这样的车。
    

    

    
去年冬天,陆小满还替人推过。
    

    

    
只是后来听说车轴坏了,便一直搁在仓后。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下意识想走近些。
    

    

    
车边一个汉子抬起头。
    

    

    
陆小满立即转身,装作看溪水。
    

    

    
“喂!”
    

    

    
那人喊了一声。
    

    

    
陆小满只好回头。
    

    

    
“叫我?”
    

    

    
“这路往东走,能不能到洛阳官道?”
    

    

    
陆小满一怔。
    

    

    
从这里往东走,得先穿过村外两片田,再沿溪转上山道。
    

    

    
他虽然没走过全程,却记得毛毛曾指过方向。
    

    

    
“能到。”
    

    

    
“多远?”
    

    

    
“得走一阵。”
    

    

    
那汉子皱眉。
    

    

    
“说了跟没说一样。”
    

    

    
陆小满赔着笑。
    

    

    
“我也没出过那么远的门。”
    

    

    
另一个汉子不耐烦道:
    

    

    
“行了,走吧。”
    

    

    
两人将最后一道绳结绑紧。
    

    

    
牛车缓缓动了起来。
    

    

    
陆小满站在路边,看着车轮滚过泥地。
    

    

    
那道豁口果然在湿泥上留下了一个缺口。
    

    

    
他心中一跳。
    

    

    
正准备再看,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糙米。
    

    

    
新晒过的糙米混着麻袋上的尘土气味。
    

    

    
在北仓搬过粮的人,很难闻错。
    

    

    
他望向车上的麻袋。
    

    

    
八袋。
    

    

    
其中最底下那袋,袋角沾着几片干草。
    

    

    
陆小满认得那种草。
    

    

    
八角寨北仓里用来垫粮的就是它。
    

    

    
他站在路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牛车走远后,陆小满没有立刻回去。
    

    

    
他沿着车辙走了一小段,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泥上的轮印。
    

    

    
随后折返村里。
    

    

    
走到何婆婆家门口时,毛毛正抱着一盆洗好的衣裳从溪边回来。
    

    

    
“小满!”
    

    

    
“毛毛。”
    

    

    
“你买盐回来啦?”
    

    

    
“铺子没开。”
    

    

    
“那怎么办?”
    

    

    
“回头再说。”
    

    

    
陆小满看了看四周。
    

    

    
“我问你个事。”
    

    

    
“什么?”
    

    

    
“刚才村西那辆牛车,你看见没有?”
    

    

    
毛毛点头。
    

    

    
“看见了。”
    

    

    
“什么时候来的?”
    

    

    
“今早吧。”
    

    

    
“谁家的?”
    

    

    
毛毛想了想。
    

    

    
“不知道。”
    

    

    
“他们在村里待了多久?”
    

    

    
“没多久。”
    

    

    
陆小满皱起眉。
    

    

    
毛毛又道:
    

    

    
“不过他们好像找过村长。”
    

    

    
“找村长?”
    

    

    
“嗯。”
    

    

    
“说了什么?”
    

    

    
“我没听见。”
    

    

    
陆小满有些失望。
    

    

    
毛毛见他脸色不对,忍不住问:
    

    

    
“怎么了?”
    

    

    
“没什么。”
    

    

    
“你是不是有事?”
    

    

    
陆小满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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