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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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下得很不讲道理。
气象预报说只是零星小雪,到了下午,灰白的雪粒却越落越密,顺着楼道敞开的窗户往里扑,在水泥地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黎家的门也在这一天彻底打不开了。
“里面顶住了!”
黎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黎欢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两只快递盒,脚边还摞着四箱刚从货车上卸下来的杜甫立牌。最上面的纸箱被雪打湿了几个圆点,像有人拿蘸了水的手指随便按过。
快递小哥扶着最后一箱,问她:
“你们家里有人吧?”
“有。”
“那怎么不开门?”
“可能暂时开不了了。”
里面又响起一阵拖动物品的声音。
先是纸箱摩擦地板。
接着有什么东西倒了,发出一声闷响。
颜静说:“别硬拽,左边还有一箱城墙。”
黎川答:“我知道。”
“你刚才撞倒的就是它。”
“……”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
门终于向里打开一条缝。
先露出来的是黎川半张脸。
他顺着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又低头看向黎欢脚边的六只箱子。
门重新关上了。
快递小哥愣在原地。
黎欢解释:“他需要一点时间接受现实。”
三秒后,门再次打开。
黎川已经将玄关旁边的两箱货拖去了客厅。原本放换季鞋的矮柜被挪到墙边,柜门张着,里面一只棉拖鞋掉出来,孤零零地横在过道上。
“进。”他朝快递小哥招手,“先放餐桌旁边。”
颜静从里面探出头。
“餐桌旁放不下。”
“那放沙发边。”
“沙发边是李白。”
“阳台呢?”
“小黎去旅行。”
黎川站在门口,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快递小哥抱着箱子,“到底放哪儿?”
黎欢弯腰捡起那只棉拖鞋,塞回鞋柜。
“先放我房间。”
六只箱子一只接一只穿过玄关。
最后一箱进去以后,黎欢的房门也只剩下一条能侧身通过的缝。
她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自己的卧室目前很像一家不接待外来顾客的小型仓库。
床还在。
人能不能顺利抵达,需要看当天库存。
快递小哥签完单,临走时又往屋里看了一眼。
“你们这是开网店?”
黎川点头。
“可以是。”
快递小哥似懂非懂地走了。
门关上。
三个人一起回头。
从玄关到客厅,目光所及之处几乎全是小黎。
透明袋里的大雁塔摞在收纳盒中,橘色外套连成一片。钟楼款装在贴有批次号的纸箱里,只露出一圈浅金色表盘。兵马俑刚补过货,五尊灰褐色的俑中间,戴着青绿色帽子的小黎站得松松垮垮。
城墙款剩得最少。
最上方的样品没有装袋。
小黎拉着一只很小的行李箱,已经走出了城门,又回过头,朝身后的灯挥了挥手。
走啦,还会回来。
黎川将刚才撞倒的那箱城墙扶正。
“家里需要进行一次空间升级。”
“说人话。”黎欢说。
“放不下了。”
“这句很清楚。”颜静把扫帚递给他,“先把你刚才弄出来的纸屑扫了。”
黎川接过扫帚。
家庭管理层的长期规划,暂时输给了地面卫生。
半年以前,这间屋子里也堆着纸箱。
那时箱子里装的是他们从原来家里带出来的木头、刻刀和卖不出去的根雕。
现在还是纸箱。
只是箱子外面多了批次号、商品名和检验标签。
最早那批木牌已经全部卖完。
小黎从木头上下来,先坐到大雁塔旁边,又踩上钟楼正中的橘色圆点。
第三站去了兵马俑。
“领导没说下班”上线当天,卖得最快的是晚上十点以后。
有人把它吸在公司的铁皮文件柜上,旁边贴着一张加班申请单。
有人放在打卡机旁边,照片里一排人正在等电梯。
还有人专门拍了小黎混在兵马俑队伍中的样子,给它配了一句:
“别人站了两千多年,我才站三小时,有什么资格走。”
评论区很快有人回复:
“因为别人站了两千多年都没被优化,我才加班三小时就开始担心明天还能不能来。”
那条评论被顶到了最上面。
黎川看见以后,认为小黎已经成功进入当代职场。
颜静问他:“进入以后准备做什么?”
黎川认真思考了一下。
“等待下班。”
这段对话后来也进了视频。
颜静没有使用他们说话时的正面镜头,只拍了一排正在等待装袋的兵马俑。画面最后,黎川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将站歪的小黎扶正。
视频只有十七秒。
发出去的第二天,评论区有人问:
“最后那只手是谁?”
黎川拿着颜静的手机,准备回复“历史顾问兼生产管理”。
颜静把手机拿了回来。
“是家里的另一位员工。”
这半年,家庭账号里的员工越来越多。
画图的是黎欢。
查资料的是黎川。
拍摄、剪辑、发布和回复消息的是颜静。
一开始,颜静仍然习惯看见什么就拍什么。
黎欢低头画图,她拍。
黎川拿着游标卡尺量底座,她拍。
三个人围着餐桌装袋,她也拍。
手机里积满了素材,剪的时候却经常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后来,她在餐桌旁边放了一本薄笔记。
每拍一条以前,先写一句:
想让人看见什么。
兵马俑那一页写的是:
“小黎进入一支不能下班的队伍。”
城墙那一页写的是:
“离开一座城的时候,人会带走什么?”
黎川第一次看见那本笔记,翻了两页。
“视频部门开始建立项目制度了。”
颜静将本子从他手里抽回来。
“历史部门的资料查完了吗?”
“正在建立资料制度。”
颜静不再搭理他。
她给手机相册重新分了几个文件夹。
可以发布。
等待授权。
以及一只单独上锁的文件夹。
黎川发现以后,问最后一个里面是什么。
颜静说:“废片。”
“谁的废片?”
“主要是你。”
历史部门申请查看。
视频部门当场驳回。
账号还是叫“长安的小黎”。
头像也是戴着青绿色帽子的小人。
但慢慢有人开始认出颜静剪出来的视频。
她不喜欢在音乐最响的时候加一大段文字,更愿意把镜头停在一个动作上,多留两秒,等画面里的人把手收回去,或者让一扇门自己慢慢合上。
有一次,评论区有人问:
“这条也是阿姨剪的吗?”
黎欢从旁边经过。
“怎么了?”
“没什么。”
颜静把手机扣下。
过了两秒,又重新拿起来。
她回复:
“是我。”
没有解释自己姓什么。
也没有解释账号背后其实有三个人。
但那条回复发出去以后,她心情很好。
晚上多剪了八秒。
黎川认为这是职业认可带来的工作积极性。
相比兵马俑,城墙款卖得慢一点。
它没有兵马俑好笑,也不像大雁塔那样,一眼便能让人明白小黎是累了。
城墙款上架后的第九天,颜静收到一张照片。
照片拍在火车站。
天还没有亮,候车大厅的玻璃外面黑沉沉的。那块冰箱贴被人握在手里,远处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开往另一座城市的车次。
发照片的女孩说,她在长安读了四年书。
毕业后留了几个月,最后还是决定回老家。
“来的时候觉得四年很长,走的时候发现,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回来。”
女孩没有再说别的。
照片里,小黎已经走出了城门。
门里还亮着一盏很小的灯。
颜静没有马上把照片转发出去。
她先问:
“照片可以放进视频里吗?车次和目的地会遮掉。”
女孩过了很久才回复。
“可以。”
后面又补了一句:
“能不能不要放我的名字?”
“好。”
颜静将照片存进“可以发布”。
她没有把女孩的每一句话都放上去。
不知道会不会回来,没有放。
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也没有放。
视频最后只留下那张裁掉车次的照片,和一句:
“有人出发了。”
黎欢看完,问:“就这些?”
“够了。”
“她写了很多。”
“那些话是写给我们的。”颜静说,“不一定都是写给所有人的。”
黎欢没有再问。
视频发出去以后,没有立刻出现很多订单。
评论区也不像兵马俑那条一样热闹。
但接下来的几天,慢慢有人把自己的城墙照片发来。
有人在高铁上拍。
有人在机场拍。
也有人已经到了新的城市,才把它吸在出租屋的冰箱门上。
那天晚上收摊回家,黎欢把城墙款从箱子里拿出一块,吸在了自家冰箱门上。
冰箱原来的门贴已经被挤去了左上角。
缴费单压在大雁塔下面。
超市小票被钟楼按住。
兵马俑旁边夹着黎川写了一半的进货数量。
城墙被放在最右侧,靠近冰箱门边缘的位置。
再往右,就没有地方了。
颜静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那个女孩的两只行李箱。
他们搬来长安的时候,也是旧车装满,后排塞得连腿都伸不开。
那他们呢?
他们拖着行李离开以后,还回得去吗?
冰箱启动,发出一阵很轻的嗡鸣。
黎川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
他经过冰箱,发现多了一块城墙。
“为什么放这么靠边?”
黎欢说:“它要出门。”
黎川伸手碰了一下那只很小的行李箱。
“再靠边就掉下去了。”
“有城门挡着。”
黎川看了看冰箱门上的城墙。
没再动它。
后来,一张照片下面有人问:
“你们是长安本地人吗?”
颜静拿着手机,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黎川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
“现在住长安。”
“人家问的是不是本地人。”
“本地人的认定标准是什么?”
“你问我?”
两个人一起看向黎欢。
黎欢正在检查新到的兵马俑,头也没抬。
“住了半年算不算?”
“不算吧。”颜静说。
黎川不服。
“半年怎么了?小黎才几个月,已经去四个地方了。”
黎欢将一块兵马俑放进合格品箱。
“那你回她,现在是半个。”
颜静最后没有这样回复。
她只写:
“我们是在长安生活的人。”
对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笑脸。
李白对诗立牌第二批五百套卖完,花了二十六天。
第三批补货时,黎川已经不再询问“还做五百吗”。
他打开库存表,根据近三十天销量、线上库存、拾页寄售数量和制作周期,算出安全补货线。
这张表原本叫“历史人物生产计划”。
黎欢认为听上去很危险。
颜静将文件名改成了“李白补货表”。
黎川试图争取。
“历史人物生产计划比较有体系。”
“容易让人误会我们准备批量生产李白。”黎欢说。
“那不就是我们正在做的事?”
“你这样说更危险了。”
家庭会议最终以二比一通过改名。
黎川失去文件命名权。
但在“李白补货表”下面,还压着另一个文件夹。
封面是他自己写的:
“李白与长安。”
里面不放库存。
只放选题。
李白是什么时候到长安的。
贺知章究竟在哪里见过他。
“天子呼来不上船”里的船是什么船。
唐代人喝的酒,和今天是不是一种东西。
半年里,黎川一共录了七条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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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条最长。
成片八分二十七秒。
颜静看完,问:“能不能短一点?”
黎川说:“已经删掉两段了。”
“删掉以前多长?”
“十二分钟。”
颜静摘下一边耳机。
“你准备让大家在互联网上上一节课?”
“八分钟不能算一节课。”
“对你来说不能。”
最后,那条视频被剪到四分十一秒。
黎川观看成片以后,认为大量珍贵史料在剪辑过程中不幸牺牲。
颜静让他把没讲完的留到下一条。
于是有了第二条。
第二条发出去以后,有人在评论区问:
“这个说法出自哪本书?”
黎川把书找出来,拍了页码。
又担心只拍一页断章取义,在回复框里写了二百多个字。
颜静看见时,他还在继续输入。
“你在回复评论,还是发表论文?”
“这个问题不能只回答书名。”
“那你分段。”
“评论区还需要排版?”
“人类阅读都需要排版。”
黎川接受了视频部门的专业意见。
回复发出去后,对方说了一句:
“谢谢黎老师。”
黎川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当天晚上,他主动洗了碗。
黎欢认为历史部门获得荣誉称号后,家庭责任感显著提升。
从那以后,评论区里慢慢多了一些不是来问价格的人。
有人问李白有没有长期住过长安。
有人问贺知章叫他“谪仙人”的故事到底可靠不可靠。
也有人只想知道,他的酒量是不是真的那么好。
问题越来越杂。
黎川又找了一本笔记本,封面写着:
“观众提问。”
写到第五页时,颜静在后面补了四个字:
“择期回答。”
黎川问:“为什么不是逐一回答?”
“因为你还要吃饭、睡觉和发货。”
“历史问题不会因为我吃饭就消失。”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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