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逢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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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照例绕路去御花园,远远便瞧见萧子恒蹲在花盆前。她走上前俯身望去,干枯发黑的残叶之下,竟抽出了细细的新芽。
  

  

  
“活了!”萧子恒欣喜地抬头,眸中有星子在闪烁。
  

  

  
魏苑蹲到他身边,轻轻碰了碰那片新叶。触手冰凉,她的双肩难以自抑地剧烈颤抖起来。
  

  

  
萧子恒注意到她的反常之举,没有出言打扰,只安静地等着她开口。
  

  

  
魏苑眼眶红红,缓了许久才问他:“殿下知道我从前是做什么的吗?”
  

  

  
萧子恒摇头。
  

  

  
“我七岁的时候,叔父将我卖给别人做童养媳,那家的儿子是个痴傻的,什么也不懂,他娘整日打我骂我,干最重的活。”
  

  

  
“我当时想,为什么人能痛苦成这样。”
  

  

  
萧子恒听得心如刀绞,感同身受。
  

  

  
“后来那傻子死了,婆母骂我是天煞孤星克夫命,转手将我卖进了锦瑟楼。”魏苑看着顽强生长的花儿,惨然一笑,“我就这么在锦瑟楼里活了三年,每天想着怎么死,又每天告诉自己,再撑一撑,也许明天就不一样了。”
  

  

  
萧子恒咬紧嘴唇,极力克制着没落泪。
  

  

  
“殿下,你说你娘是舞姬,从小被人看不起。可是我连我娘的面都没见过。你说你命贱,可我这条命,从来没有被人当命看待过。”
  

  

  
魏苑的眼泪落下,与盆中泥土交融,消逝不见。
  

  

  
“娘娘。”萧子恒嗓音沙沙,“宫里没人将我当皇子,我从小就知道,在这座宫里,我连贵人宫里的狗都不如。”
  

  

  
“可我没有一天觉得自己贱。”萧子恒神情坦荡而温柔,宛如春光。
  

  

  
“我娘是舞姬,可她没有害过人,没有偷过抢过,她只是在那个身不由己的地方努力地活着。娘娘被人卖来卖去,也不是娘娘的错。错的是那些买卖的人,错的是这个世道,从来都不是我们。”
  

  

  
魏苑眼泪汹涌,萧子恒笨拙地用袖子去替她擦,擦了几下擦不干净,干脆两只袖子一起上,把她半张脸都裹了进去。
  

  

  
魏苑被他这样子逗得破涕为笑,泪眼婆娑,好不狼狈。
  

  

  
“殿下。”她闷声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傻。”
  

  

  
萧子恒脸通红,老老实实答:“知道。”
  

  

  
魏苑从袖子里抽出帕子,自己擦了擦脸,又瞧了他一会儿。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少年人纯粹得不染纤尘。
  

  

  
好多年前,她蹲在周家门口洗衣服,手上的冻疮裂开,血染红了水,盆里是永远洗不完的衣服,想哭又不敢哭。
  

  

  
那时候的魏苑,不会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替她擦眼泪。
  

  

  
她笑了笑:“殿下,从前我总觉得,自己注定要烂在泥沼里任人践踏。可你说得对,错的是世道,不是我。我活着,是因为我自己想活。”
  

  

  
萧子恒眸中泪光闪烁,笑容却灿烂无比,像是阴了几日的天骤然放晴。
  

  

  
他从身后摸出一枝新折的腊梅递给她。
  

  

  
“娘娘,往后每日,都来好吗?”
  

  

  
魏苑轻嗅怀中的腊梅,喃喃道:“往后每日,你都在花盆边放一盏灯,我便替你留意着这盆花。它开一日,我便来一日。它若哪天不开了……”
  

  

  
“它一定会开的!”萧子恒打断她,笃定道,“我会拿命护着它。海棠若不开,我便去种牡丹,牡丹若不开,我便去栽腊梅!这天下花草千千万,总有一株能熬过严冬,为你盛放的!”
  

  

  
魏苑听他执着的口吻和认真的神情,暖流传遍四肢百骸。
  

  

  
她站起身,朝他欠身行礼:“殿下,臣妾该去给贵妃娘娘请安了。”
  

  

  
萧子恒也站起来,朝她回了一礼:“娘娘慢走。”
  

  

  
魏苑抱着那枝腊梅转身离去。走出十几步远,她忍不住回首望去。萧子恒还站在花盆边,朝她用力挥着手,面上的笑意久久未散。
  

  

  
她快步走回西偏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许久。
  

  

  
把腊梅插在案上的青瓷瓶里,坐在窗前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海棠进来添炭,瞧见她家姑娘对着瓶里的梅花出神,又哭又笑。
  

  

  
“娘娘,您怎么了?”
  

  

  
魏苑摇摇头,柔声问:“海棠,你说,一个人要是从前吃了很多苦,往后是不是就能甜了?”
  

  

  
海棠想了想,答道:“奴婢听人说,先苦后甜,那是老天爷给攒着的福气。”
  

  

  
那天夜里,魏苑做了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七岁那年的寒冬破院,手生冻疮,面前是堆积如山的脏衣。
  

  

  
梦里的她没有哭,抬起头,看见院墙外头有个人站着。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灯上画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海棠。
  

  

  
她说:“你来啦。”
  

  

  
他说:“嗯,我来接你回家了。”
  

  

  
??
  

  

  
一连几日,萧子恒都在花旁放了梅枝与小灯,灯上会有些他近日趣闻字笺。
  

  

  
魏苑每日悄然取走字条与梅花,藏入袖中带回偏殿。
  

  

  
然而这日清晨,她刚踏出假山小道,便被人堵住。
  

  

  
王昭仪打量着她的旧衣裳:“哟喂,魏才人这身打扮,是来当娘娘的还是来扫地的?真不知陛下究竟被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连着几日翻你这下贱胚子的牌子!”
  

  

  
魏苑一挑眉,嗤笑:“姐姐莫不是嫉妒了?要不要妹妹给你传授传授经验?”她神情淡漠,说出的话确实挑衅十足,“哦,姐姐入宫早,年老色衰,怕是……神佛难救……”
  

  

  
王昭仪气得差点背过去,扬手便是一记狠毒的耳光扇了过来:“你一个户部小官的妹妹,也敢和本宫这么说话?谁给你的狗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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