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一碗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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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小姐”撞碎了河滩上的沉寂。





彭珠扑回去,蹲下身,把徐小姐从冰凉的荒土里捞起来。一手托着后颈,一手探她鼻息。





气还在,极浅极弱,像冬天窗户缝里漏进来的一线风。





她低头看徐小姐的脸。嘴唇灰白,干裂起皮,嘴角凝着一丝干涸的血痕。眼窝陷下去,颧骨支出来。手脚冰凉,指尖发紫。





饿的。





从徐府出来这一路,徐小姐就没正经吃过东西。包袱里带的是干粮,粗面饼子,硬得硌牙。彭珠吃得下,徐小姐咽不下去。她是官家小姐,从小吃的都是细米白面,哪里嚼得动这种东西。她只能喝水,偶尔路上摘到几个野果,啃几口。从出府到现在,一口肉都没沾过。彭珠把干粮都吃了,徐小姐就靠着那点水和野果,硬撑了一路。加上连日赶路,撑不住倒下去,不奇怪。





她把人往树根旁挪了挪,靠稳。夜风从河面卷过来,带着湿冷的水汽,凉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反手去解包袱,从里头摸出一件旧衣裳,裹在徐小姐身上。衣裳也薄,但总比没有强。她自己身上就只剩一件单薄的衣衫,夜风一灌,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掌心有茧,手背上裂着几道细口子,是白天赶路时被枯草划的。她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用力搓了搓,指头还是凉的。





河滩上的夜是活的。风吹过枯草,沙沙沙地响,一阵紧一阵松。远处河面有水鸟扑棱翅膀的声音,扑腾两下,又静了。再远处,山影黑沉沉地压着天边,什么都看不清。彭珠缩在树根底下,耳朵一直竖着。这几个月逃亡下来,她已经习惯了听风辨动静。风从哪个方向来,草响得急不急,是野物还是人,她心里都有一本账。方才那一声狗叫,虽然再没响第二声,但她后脖颈的汗毛到现在还立着。





火堆那边,男人从烤鱼上撕下一小块肉,低头挑刺。火光只照出他半边侧脸和肩膀的轮廓,另半边全隐在暗处。他挑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拈,挑出来的细骨随手丢进河水里。挑好了,他把那一小份嫩肉放进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起身走到河边,弯腰舀了半碗河水,回来架在火上。





彭珠远远看着。





那条鱼,从头到尾都是男人在弄。撕肉、挑刺、舀水、架火,全是他。女丐只蹲在火边拨柴,连鱼都没碰一下。男人把剩下的鱼递给女丐,女丐才接过去吃。





这碗汤,女丐做不了主。得求那个男人。





火堆那边,汤水慢慢热起来,先是碗边冒起细小的气泡,然后中间也开始翻动,咕嘟咕嘟响。





彭珠又探了探徐小姐的鼻息。气还是弱,但进出还算匀。她把徐小姐的手放好,站起来。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朝火堆走过去。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心里在过话:她方才求女丐被拒了,这回求男人。男人话少,动作稳,不一定心软,但至少肯听人把话说完。她得让他听完。





她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了扫四周。河滩开阔,没有遮挡。左侧是一片矮坡,坡上长着枯草。右侧是河。身后是她们来的方向,黑漆漆一片。如果这时候有追兵从后面摸上来,她连跑的地方都没有。但徐小姐等不了了。





这几个月,她背着徐小姐走了多少路,她数不清了。从周府翻墙出来那晚,她背着她跑过三条巷子;后来过河,水没到腰,她背着人?过去,上岸时腿都软了;再后来翻山,她一步一滑,摔了三回,膝盖上的痂现在还没掉。她累,但她不敢停。停下来就是死。





她走到火堆前,停下。汤还没开,碗里的水刚冒细泡。





女丐横着枯枝挡在身前。彭珠没看女丐,看那个男人。他在火堆边站着,半边身子被火光照着。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二十出头的模样,眉骨粗,下颌挂着淡淡的青茬。发丝上不断有水珠滴落,身上的短褐粗旧且带着潮气。





她看不清他的脸。火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身子,另一半隐在沉沉夜色里。距离隔得远,夜色又重,他脸上有没有疤、长什么样,全都看不清。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从河里上来的、比她高出许多的年轻男人。可这人撕肉挑刺、架火煮汤,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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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沉稳有度,不像寻常山野流民。彭珠心里认定,此人气质不俗,当得起一声公子。
  

  

  
彭珠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双膝往泥土上一屈,半跪在地,微微躬身,压低声音恳切地求道:
  

  

  
“这位公子,求您行行好。我家小姐已经饿昏过去,命悬一线。不知这碗鱼汤,可否施舍于她?我身上还带着银子,愿意以此相换。”
  

  

  
说完她垂着头,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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