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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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很多年以后，松田阵平依然会想起那个夜晚。
他记得的不是爆炸的火光，摩天轮断裂的巨响，也不是后来低下头时，看见自己身上都是灰尘和血。
他记得的是一只手，冰凉，被雨淋得湿透。
那只手曾经被他紧紧抓住。
然后，另一只手覆盖了上来。
慢，认真。一根，一根。
把他的手指掰开。
她甚至没有用太大的力气。
好像不是要去什么很远的地方。
只是要下车，只是要穿过一条街，只是要去一个很快就会回来的地方。
所以那时候，松田甚至还来得及生气。
“小林。”
她没有回头。
??
神代沙?的尸体是在两个小时后找到的，地方离他们刚刚进去的仓库并不远。
隔着摩天轮下方的维修区，有一条废弃的员工通道，尽头堆着几只已经不用的垃圾桶和折叠围栏，人躺在最里面。
雨从坏掉的排水口一直往下流，鉴识人员蹲在旁边，有人拉起警戒线。
松田赶过去的时候，小林已经站在那里了，她没有站在尸体旁边，只站在很远的地方，表情若有所思。
松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面前什么都没有。
“小林。”
她没回答。
松田走过去，“看什么？”
小林这才眨了一下眼。
“变了。”
“什么？”
“人数。”
雨从屋檐上落下来，一滴接着一滴。
松田看着她。
小林说：“两个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彩票开奖，像电车晚点，像游戏界面右上角某个数字从三跳成了二。
松田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沉闷，他们之间隔着不到一米，可她看的地方还是很远。
于是松田也跟着转过头。
雨幕之后，摩天轮立在那里，还没有亮灯。
巨大的轮廓陷在阴沉的天空里，像一副被人遗忘在游乐园中央的骨架。
摩天轮很安静，可再远一点，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
游乐园外面乱成了一锅粥。
今晚园区并没有完全清场，命案发生后，警方只封锁了案发区域和几条内部通道，大部分游客早就被分批疏散到了外围商业区。
偏偏东侧会展馆今晚还有一场珠宝展，展出的那颗蓝宝石不知道为什么提前传出了怪盗基德的预告消息。
于是该走的人走不掉，不该来的人倒来了不少。
外围全是人，游客，记者，来看热闹的年轻人；举着手机直播的，找不到旅行团的，抱着小孩骂停车场为什么封路的，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挤在警戒线后面，其中一个女生还在问：“所以基德到底还来不来啊？”
旁边的人说：“都出命案了，怎么可能还来。”
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这可是怪盗基德。”
像今晚最值得关心的事情仍然是那颗宝石。
救护车从人群外面挤过去。
有人抱怨雨太大，有人撑着伞拍摩天轮，有人问工作人员什么时候能重新开放。卖热饮的小店甚至还没关门，门口排了几个人。
湿漉漉的城市仍然在继续运转。
松田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些人的世界已经走到了最后一天。
可对另外一些人来说，这不过是一个交通很差、天气很糟、还没看成怪盗基德的晚上。
“小林。”
“嗯？”
“别乱跑。”
小林转过头。松田盯着她：“尤其是现在。”
小林想了两秒：“为什么？”
“……”
松田被她问得太阳穴直跳：“因为现在只剩两个了。”
“所以更应该去找。”
“你??”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警报。
警报响起来的时候，小林已经在往摩天轮的方向跑了。
松田一开始甚至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小林！”
她没有回头。
雨太大了。
到处都是正在后退的人，透明雨伞互相撞在一起，警察拉开的警戒线被人群挤得不断晃动。有人抱着孩子往商业街跑，有人停在原地举着手机，还有不知道情况的游客刚从另一侧过来，被警员拦住以后仍在问发生了什么。
“那珠宝展呢？”
“先生，请立刻离开这里??”
“我的东西还在寄存柜??”
尖锐的广播声从游乐园上空重复播放。
请游客按照工作人员指引撤离。
请勿停留。
请勿拍摄。
前方道路已经封闭。
没有几个人真的听清，雨声、喊声、广播、警笛，世界的声音。
松田拨开人群追过去。
“小林！”
这一次她停了一下。她的视线没有施舍给松田，她在看前面。
隔着一片撑开的雨伞，松田也看见了。
浅色外套，那个人站在摩天轮底部的维修通道旁边，距离他们并不远。
撒哈拉。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落，他也看见了小林，没有跑，甚至笑了一下。
那双眼睛很蓝，蓝得很深沉。
隔着雨幕，像很远的海。
小林立刻往前。
几乎就在同一秒??
砰！
不远处的控制箱猛地炸开。
火焰顺着线路一下窜起来，金属外壳崩开，碎片砸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人群里顿时爆出尖叫。
松田反应比意识更快，一把扣住小林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边扯了半步。
浓烟很快升起来。
焦糊味混着雨水扑进鼻腔。
“后退！”
“全部后退！”
“不要停！往外走！”
有人摔倒，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外围警员开始推着人群继续往后撤。雨伞撞在一起，鞋踩过积水，到处都是逆着方向乱跑的人。
刚才还站在远处的撒哈拉已经不见了，只剩一角浅色的衣摆，从翻滚的烟后掠过去。
“小林。”
松田叫了她一声。
她转过头。
火光恰好在那一刻窜高，明亮的橙红从她脸侧扫过去，又很快被雨压暗。
松田看见了她的眼睛。
她是人类吗？她当然是人，她也会不耐烦，会疑惑，会嫌弃，会在听不懂某句话的时候很轻地皱一下眉，也会因为一点莫名其妙的小事突然眼睛会亮一下。
她甚至会笑。
火又晃了一下。
那些画面毫无顺序地从脑子里掠过去。
最后却全部退开了，像潮水退下去。
只剩眼前的这双眼睛。
火光落进去，瞳仁显得很深，近乎黑色。
她没有看爆炸，也没有看撒哈拉消失的方向。
她低着头，在看他的手。
松田这才发现，自己还扣着她的手腕。
周围很吵。
燃烧的噼啪声，金属坠地的脆响，广播里不断重复的疏散提示，还有雨落在钢架上细密而凌乱的声音。
可小林一直盯着那只手。
这个动作到底是什么意思。
松田的手指不自觉松了一点。
他忽然想起来，也是这只手。
昏暗的巷子里，她已经把人压在地上，刀尖朝下。
他也是这样抓住她。
她回过头。
??我们不是同伴了吗？
耳机里的电流声就在这时猛地炸开。
“阵平！”
?原的声音一下把所有东西扯回现实。
“摩天轮里有炸弹！”
松田猛地回头。
就是这一瞬，小林的手腕从他掌心里滑了出去。
他再转回来时，她已经朝撒哈拉消失的方向迈了一步。
“别去。”
“为什么？”
松田差点被她气笑：“什么为什么？”
“撒哈拉死掉，游戏就结束了。”
“那又怎么样？”松田问。
“第一名有奖励。”
“……”
“所以小林要去。”
松田盯着她，火气一顶上来：“那家伙交给警察！”
“警察不会杀他。”
“废话！”松田吼出来，“我们当然不会杀他！”
旁边有人被这一声吓得回头。
小林没什么反应。
松田压着火，指了一下她身后。
“你不是已经知道那家伙有问题了吗？找到他，控制他，剩下的我们处理。”
“小林杀掉比较快。”
“这不是快不快的问题！”
“但是??”
“小林。”松田打断她，“别去。”
这一次他说得很低。
小林没有立刻回答。
雨落下来。
火还在她身后的控制箱里燃烧。
不断有人从两个人旁边跑过去，一个女人抱着湿透的孩子，鞋掉了一只都没有发现，工作人员拿着扩音器从旁边冲过去，更远的地方，有人还在争执自己的车停在封锁区里面。
整个游乐园乱成一团。
谁都没空注意这里。
小林站着没动。
几秒以后，她低下头。
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刚才被松田抓过的地方。
“可是小林要赢。”
松田的下颌绷紧。
“小林??”
小莉转身就走，跑进雨里。
黑色外套很快混进四散的人影。
松田站在原地。
手还保持着刚才抓住她的姿势。
却什么都没有了。
耳机里?原又喊了一声：“阵平！”
松田咬了一下牙，转身冲向摩天轮。
??
第一枚炸弹拆完的时候，松田甚至有一瞬间觉得，今晚大概真的到这里了。
最后一根引线从端口里脱开。
红灯灭了。
没有爆炸，没有第二声警报。
什么都没有。
松田保持着那个姿势等了两秒，才把一直憋着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
耳机那边几乎立刻响起来：“听着呢。”
“拆完了。”
短暂的安静，然后?原研二很轻地“啊”了一声。
“辛苦啦，小阵平。”
“少恶心。”
松田把钳子丢回工具包，活动了一下已经僵掉的手腕。
松田靠在座椅边上，忽然问：“撒哈拉呢？”
“还没抓到。”?原说，“伊达哥带人在下面封维修区。他跑不远。”
松田“啧”了一声。
他其实还想问一句，小林呢？
话已经到了舌尖，停了一下，又被他咽回去了。
松田低头收工具：“别让那家伙跑了。”
“知道。”?原声音里莫名其妙带了一点笑，“对了，小林回来了。”
松田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
“哦。”
“浑身是血。”
“……”
“不过还能自己跑。”
松田把工具重重扔进袋子：“谁问你了？”
“没人。”耳机那边很明显在笑。
松田额角一跳。
过了两秒：“人呢？”
“刚才从东边维修通道出来。伊达哥叫她，她没理，一转眼又不见了。”
“……”
松田闭了闭眼，很好，非常好。
这女人最好是属蟑螂的，怎么都死不了。
他拎起工具箱：“等我下去。”
“行。”?原顿了一下，“不过你下来以后最好先去看看她。”
“为什么？”
“她那个样子不像没事。”
“关我屁事。”
“是是是。”
“……”
松田直接切了通讯。
世界终于安静了。
雨还在敲玻璃，细细密密的。
从这个高度往下看，下面的人群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乱了。
警戒线重新拉起来了，救护人员抬着担架穿过商业街，几个刚才跑散的小孩被送回家长身边。
广播开始重复出口和撤离路线，甚至连商业街尽头那块广告屏都还亮着，那颗价值几亿日元的蓝宝石在上面缓慢旋转。
那些混乱正在一点一点变回普通的麻烦。
松田靠着座椅，忽然觉得今晚大概真的要结束了。
死人，炸弹，追捕，剩下的东西再烦，也不过就是笔录、报告和一堆加班。
再把那个不知道跑到哪去的小林拎回来。
问问她身上的血到底是谁的。
也就这样。
下一秒。
游乐园所有扩音器同时响起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松田抬起头。
“？”
下面的人群也跟着停了一瞬。
紧接着，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整个园区上空轻飘飘落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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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带着一点失真，甚至还有几分笑意。
“这种抢别人舞台的做法??”
停顿半秒。
“可不算优雅。”
整个游乐园安静了一秒，然后彻底炸了。
“基德？！”
“刚才是不是基德？！”
“真的是基德！”
“在哪？！”
“看天上！”
原本好不容易往出口移动的人群齐刷刷停下来。
几十把伞同时转了方向，上百只手机举起来，甚至有人直接逆着警察的方向往回跑。
“怪盗基德！”
“基德大人??！”
下面立刻传来警员崩溃的怒吼。
“不要停！”
“继续撤离！”
“谁让你们往回跑的！”
“手机放下！”
松田站在半空的摩天轮里，额头上的青筋一点一点鼓了起来。
“……”
今晚到底还有完没完。
可骂完以后，他居然真的有点想笑。
连怪盗都出来抢镜了。
有人忙着拍照，有人忙着追星，有人已经开始讨论宝石。
荒唐得像那些真正要命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世界终于腾出手，重新关心这些乱七八糟、无关紧要的东西。
那大概就是真的结束了。
松田拎起工具箱，转身准备走，脚下忽然轻轻一晃。
摩天轮动了，缓慢地向前滑了一点。
然后。
咔。
一声很轻的金属响，就在脚边，松田离开的动作停了。
下一秒。
滴。
答。
滴。
答。
松田脸上的那点松弛一点一点消失了，他蹲下去，顺着声音掀开维修层最深处的一块挡板，里面躺着一个旧得离谱的金属盒。
外壳发黑，绝缘布泛黄，螺丝边缘全是氧化留下的暗斑。
松田盯了两秒。
“……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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