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28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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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茶会举行在七月最后一个星期六。
从清晨起,庄园里便出现了许多平日不会出现的声音。家养小精灵在走廊与花园之间不断来往,银器被送到南面的玻璃花房,长桌上铺开颜色很淡的桌布,茶杯、点心架与盛放冰饮的水晶壶依照纳西莎事先画好的位置逐一摆放。花园里的白孔雀也被梳理过羽毛,颈间系着细窄的绿色缎带。它们显然并不因此感到更加高贵,只在家养小精灵试图调整缎带时不耐烦地啄了对方两次。
西西莉亚在早餐以后被纳西莎带进了更衣室。
那里已经放着前些日子做好的几套衣服。长裙按照颜色悬挂在衣架上,从奶白、浅金到灰蓝与淡紫,在晨光里形成一排安静的颜色。纳西莎原本准备了三种适合茶会的选择,真正看见西西莉亚站在衣架前时,却又觉得每一件都还缺少什么。她让女巫重新调整其中一条裙子的袖口,又换掉另一条腰间过于繁复的缎带,最后选择了颜色接近初夏湖水的浅蓝。
裙子由几层很轻的布料制成,外层几乎透明,走动时会在下方的银灰色裙面上缓慢浮起。领口没有缀满宝石,只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色叶片。纳西莎认为西西莉亚的头发本身已经足够醒目,任何过分华丽的装饰都会显得多余,因此只挑出两缕编成细辫,在脑后用一枚珍珠发扣固定。
西西莉亚坐在镜子前,看着纳西莎将梳子从她的发间缓慢带过。
“你喜欢这样做吗?”她问。
“什么?”
“替我选衣服和梳头。”
纳西莎的动作没有停。“喜欢。”
“为什么?”
“我一直想知道,如果有一个女儿,她会喜欢什么颜色,愿意穿怎样的裙子。”
“德拉科不能穿吗?”
纳西莎在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可以。”
“你给他准备过裙子吗?”
门外传来一声被茶呛住似的咳嗽。
德拉科原本只是来确认她们是否已经准备好,此时正站在半开的门外,神情里带着一种受到严重冒犯的僵硬。
“没有。”他说。
西西莉亚转过脸。“为什么?”
“因为我不穿裙子。”
“你刚才说可以。”
“可以和愿意不是一回事。”
“所以纳西莎想要女儿,是因为女儿愿意穿?”
“不是。”纳西莎说。
“那是为什么?”
梳子在发尾停了一下。纳西莎低头理顺最后一处细小的结,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因为我曾经想过,家里如果再有一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为什么没有?”
更衣室里安静下来。
德拉科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替母亲挡回这个过于直接的问题。纳西莎的手仍然停在西西莉亚的长发上,指尖轻轻托着一缕近乎透明的金色。她的面容没有明显变化,只是镜中那双灰蓝色眼睛变得更为安静。
“因为不是所有想要的东西都会出现。”她说。
“你许愿过吗?”
“没有向你许过。”
“向别人呢?”
纳西莎轻轻摇头。“这不是魔法能够决定的事。”
西西莉亚想起圣杯无法创造真正的生命。她可以修复身体、改变已经存在的东西,却无法从无到有地给予纳西莎一个女儿。即使能够,她也不知道一个因愿望而被创造出来的孩子是否会像她一样,在许多年后仍然无法理解自己为何出现。
“如果有,她会住在哪里?”她问。
“或许就是你现在的房间。”
“那是我的房间。”
“所以现在不会有别人住。”
“即使她出现?”
纳西莎终于笑了。“即使她出现,也会为她准备另一间。”
“马尔福家浪费得起。”西西莉亚说。
“是的。”
德拉科站在门边,像是已经听够了关于一个并不存在的妹妹如何分配房间的讨论。“客人快到了。”
“第一辆马车至少还要二十分钟。”纳西莎说。
“那她还需要练习。”
“我已经练习过。”西西莉亚提醒。
“你昨天踩了我两次。”
“第一次是你没有说要转弯。”
“第二次呢?”
“你说得太晚。”
纳西莎将珍珠发扣扣好,又替西西莉亚整理衣领。“那么今天由德拉科负责及时说。”
她说得十分平静,德拉科却像听出了某种偏袒。
“为什么不是她负责不要踩?”
“因为你是教她的人。”
“教她不代表所有事都是我的错。”
“如果你改变动作却没有告诉我,就是你的错。”西西莉亚说。
那是德拉科自己在宴会厅里给出的答案。他沉默片刻,开始觉得家里的人记得彼此说过的话也并不总是一件好事。
第一批客人在午前抵达。潘西跟随父母从花园正门进来,身上穿着她此前连续寄来三张图样的裙子之一,颜色比最后一封信中选择的更深。扎比尼与母亲稍后到达,诺特则陪伴父亲乘坐一辆没有纹章的黑色马车前来。除了他们,还有几户西西莉亚只在德拉科准备的名单上见过的家族。成年巫师们穿过玻璃花房,彼此交换恰到好处的笑容与问候;孩子们则在父母看不见以后迅速离开座位,向花园深处移动。
西西莉亚最初站在纳西莎身边。
她按照德拉科教过的方式回应介绍,接受一名年长女巫伸来的手,也在有人询问是否喜欢庄园时说自己很喜欢。那些来客大多已经听说过她。格林德沃这个姓氏、霍格沃茨中途进行的分院,以及万圣节发生后被魔法部压下去的传闻,都使他们的注视比普通的好奇停留得更久。只是马尔福家的礼仪不允许客人在主人尚未主动提起时直接询问,因此问题都被包装在看似随意的谈话里。
“听说你从前一直在国外生活?”一位佩戴蓝宝石胸针的女巫问。
“没有。”西西莉亚说。
“那么是在英国接受家庭教育?”
“也没有。”
女巫等了一会儿,似乎认为她会继续解释。西西莉亚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西西莉亚入学前的经历并不适合在茶会上谈论。”纳西莎说。她的语气依旧温和,没有任何指责,那名女巫却立刻明白了其中的界限。
“当然,我只是担心她是否能够适应学校。”
“她适应得很好。”德拉科从旁边经过时说。
“我听说她没有参加所有课程。”
“那是教授们的安排。”
“德拉科。”纳西莎轻声提醒。
他停了下来。按照礼仪,孩子不应当随意介入成年人之间的谈话,更不应当用这种近乎反驳的口吻回应客人。可是纳西莎没有要求他道歉,只向花园另一侧看了一眼。
“潘西似乎在等你们。”她说。
西西莉亚跟随德拉科离开以前,向那名女巫轻轻点头。走出玻璃花房以后,她问:“我刚才做错了吗?”
“没有。”
“她为什么一直问?”
“因为她想知道。”
“她可以直接问。”
“她知道直接问不礼貌。”
“所以换成了许多不直接的问题。”
“对。”
“这样就礼貌了吗?”
德拉科回头看了一眼花房内的人影。“没有。但更难指出来。”
“你指出来了。”
“我没有。”
“你说她问的是教授的安排。”
“我只是在回答。”
“纳西莎为什么叫你?”
“因为我的语气不好。”
“她生气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提醒?”
“她不想让我继续。”
“你继续会怎样?”
“那位夫人会不高兴。”
“你在意吗?”
德拉科想也不想。“不在意。”
“那为什么停下?”
他顿了一下。“因为母亲让我停。”
“家人让你停,你就会停吗?”
“有时。”
“如果她错了呢?”
“回去以后再说。”
“为什么不当场说?”
“因为不让别人看见家里的争论,也是一种体面。”
“体面保护家里的秘密?”
“也保护家里的人。”
“刚才纳西莎也在保护我吗?”
德拉科看着她。西西莉亚问得十分平静,没有因为那名女巫的问题而受到冒犯,也并不需要别人替她安慰。她只是察觉纳西莎改变了谈话的方向,希望知道那个动作代表什么。
“对。”他说,“所以我也回答了。”
“你也在保护我?”
“我只是受不了她说话的方式。”
“这两件事不能同时发生吗?”
德拉科移开目光。“潘西在等。”
潘西确实在花园另一侧等他们。她已经从点心架上拿了几块覆有糖霜的小蛋糕,自己只吃掉上面的水果,将其余部分递给扎比尼。扎比尼拒绝接受她吃剩的东西,两个人正在争论那块蛋糕究竟应该放回餐盘,还是交给毫不介意的诺特。
“她们问你什么了?”潘西看见西西莉亚便问。
“在哪里长大,是否接受家庭教育,以及为什么没有参加全部课程。”
“下一次告诉她们,你在禁林里由独角兽养大。”
“她们会相信吗?”
“有些人会。”
德拉科说:“然后她们会问独角兽怎样教授魔法史。”
“宾斯教授的教学效果也没有好到不能由独角兽替代。”扎比尼说。
西西莉亚想起哈利曾经说过,宾斯教授即使有一天没有进入教室,也可能需要整整一节课才会被人发现。这使她的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你想到什么?”潘西问。
“哈利说过的话。”
德拉科拿起一杯冰饮。“波特的信还是没有来?”
“没有。”
这句话使几个人短暂地安静下来。潘西显然不知道哈利曾答应写信,诺特也只是看了西西莉亚一眼。扎比尼将手中那块被迫接过的蛋糕放到桌上,语气仍然漫不经心。
“也许麻瓜不允许猫头鹰进入他们的房子。”
“猫头鹰不需要从门进去。”德拉科说。
“也许他们把窗户封住了。”
“为什么?”西西莉亚问。
“麻瓜会做很多没有理由的事。”
“巫师也会。”
扎比尼想了一下。“那么也许波特只是没有理由。”
德拉科冷冷地看向他。“这不算安慰。”
“我没有安慰。”
“可以不需要。”西西莉亚说。
她拿起一杯颜色很淡的果汁,没有再看庄园上方的天空。德拉科却记住了扎比尼那句原本只是随口说出的猜测。
茶会后半段,孩子们被要求重新回到玻璃花房。魔法留声机开始播放音乐,空出的石质地面成为一处小型舞池。最先下场的是几对已经熟悉礼仪的年轻巫师,潘西很快被母亲叫去与一位远亲家的男孩跳舞,扎比尼则在有人向他走来以前消失到花房外。
德拉科向西西莉亚伸出手。
“现在吗?”她问。
“你已经练习了很多天。”
“这里有人看。”
“舞会就是让人看的。”
“如果踩到你呢?”
“不要踩。”
“这不是方法。”
“我会提前告诉你。”
西西莉亚将手放进他掌心。德拉科带她走到舞池边缘,右手轻轻扶住她的腰。音乐比他们练习时使用的那首更快一些,周围也不再空旷,其他人的裙摆与衣袖会在转身时靠近。西西莉亚最初仍然低头确认脚步,德拉科便用只有她能够听见的声音告诉她方向。
“向左。现在往前。停一下。”
“前面有人。”
“我看见了。转身。”
她跟随他的动作转过半圈,浅蓝色裙摆在石面上展开,长发也随之划过一道安静的弧线。德拉科没有再说下一步,她却已经从他手臂细微的力量里知道应该向右。两个人从另一对舞者旁经过,没有碰到任何人。
“你没有告诉我。”西西莉亚说。
“你已经知道了。”
“这是默契。”
“对。”
音乐继续向前。她的脚步仍然算不上熟练,却不再像第一次那样需要把每一个动作拆开。德拉科偶尔提前说出方向,偶尔只轻轻移动手掌。西西莉亚始终看着他,没有踩到他的鞋。
纳西莎站在花房边缘与一名女巫谈话,目光却时常越过对方的肩膀,落向舞池。卢修斯也在。他并未参加整个茶会,只在接近结束时出现,此刻站在一扇高窗旁,银色手杖握在右手,安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与那名来自霍格沃茨的女孩。
他的神情里没有妻子那种温柔。
那目光仍然带着审视,却又比西西莉亚抵达庄园的第一晚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她已经进入马尔福家的相册,穿着纳西莎亲自挑选的衣服,也被德拉科带进那些原本只属于几个古老家族孩子的游戏与传统。卢修斯没有阻止这一切,却也没有因此放下警惕。
音乐即将结束时,西西莉亚看见了他。
她的目光越过德拉科肩头,在卢修斯身上停留一瞬。卢修斯举起手中的酒杯,向她略微示意,像是在认可一场尚且合乎规矩的表演。
“不要看父亲。”德拉科低声说。
“为什么?”
“你会错过转身。”
“你会告诉我。”
德拉科来不及回答,乐曲已经进入最后一小节。他带着她转过身,在停止以前向后退了一步。西西莉亚准确地跟上,没有踩到任何人。
掌声从花房四周响起。她松开德拉科的手,先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向他。
“这次没有踩到。”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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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说得很及时。”
德拉科整理了一下袖口,重新显出那副仿佛整场舞蹈都不值得紧张的神情。
“也因为你学得还不算太慢。”
这是他整支舞里说过最不坦率的一句话。西西莉亚已经能够分辨,因此没有纠正。
当天夜里,纳西莎把茶会上拍摄的照片一张张整理出来。正式合影中,西西莉亚站在她与德拉科之间,卢修斯站在稍后的位置,一只手搭着德拉科的肩膀。照片拍下以后,纳西莎会转过脸,替西西莉亚拨开落在领口的一缕长发;德拉科则像说了什么,使西西莉亚抬眼看向他。卢修斯很少移动,只在影像即将重新开始以前,视线短暂地从镜头移向身旁的三个人。
纳西莎将照片放进相册时,没有把它归在“客人”那几页。
她把它放在了马尔福家的夏天里。
茶会之后,庄园里逐渐出现了一些并未经过商议的变化。
早餐桌上开始固定摆放一碟没有糖霜的黄油饼干;南面花园的长椅旁多了一只较矮的银色脚凳,西西莉亚坐下时可以把过长的裙摆与头发放在上面;德拉科房间对面的门不再整日关闭,他清晨醒来后会先看一眼走廊,确认西西莉亚是否已经站在那里等待。纳西莎命人在图书室窗边增加了一张书桌,又让家养小精灵将霍格沃茨一年级使用过的课本搬去一部分,以便他们完成暑假作业。
没有人宣布这些安排,也没有告诉西西莉亚,它们代表她已经不再只是庄园的客人。
只是七月结束以后,她已经能够独自在卧室、图书室与花园之间行走,不再需要德拉科为她指出方向。她知道哪一道楼梯在午后会因为阳光过强而自行合拢窗帘,知道经过家族长廊时应当避开那名总想询问她血统的老女巫,也知道如果午餐没有出现在餐厅,大多是被送去了湖边。她能够分辨卢修斯离开庄园时手杖落地的声音,也知道纳西莎每周三下午会在玻璃花房修剪一盆始终不开花的白蔷薇。
有一次,西西莉亚问她为什么不用魔法让蔷薇开花。
“可以。”纳西莎说,“但那不是它自己开的。”
“花知道吗?”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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