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60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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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未时三刻,通惠河西闸。
暴雨把两岸泥滩泡得发虚,残荷与碎苇顺流而下。三条运盐平底驳船横在旧官仓前,水线已经漫过吃水钉第二道横槽。
周砚的青袍洗得发白,下摆全是泥点。右臂缠着粗布,血色已经透出来。
他手里握着一份盖着大理寺朱红大印的勘合公文,身后只跟着两名腰挎铁尺的年迈皂隶。
河风卷着他单薄的官袍,靴底踩上浸了盐卤的跳板,木板吱呀一响。
周砚停在第一条驳船前,嗓子已经哑了:“大理寺查通惠河水籍。韩七娘,把本月漕引和船客名册拿来。”
船舱厚重的油布帘子被一只粗糙的手挑开。
韩七娘从昏暗的底舱跨步走上甲板。
她今日穿深赭水靠,外罩半旧皮坎肩。头发用生铁细梭挽紧,江风把她的脸刮得发红。
她空着两手倚在桅杆旁,既不拔刀,也不翻账,只低头看跳板上的周砚。
“大理寺的官爷好大的威风。”韩七娘冷笑了一声,“顺天府昨儿个封闸,五城兵马司今晨扣船。你们公堂上的各位大老爷换了一茬又一茬,到了底下,连句问话的说辞都懒得改。”
“韩七娘,这次不是来扣船。”周砚展开官文,“北线那三十七人的落户文书,经你的盐船入京。我要问这件事。请你跟我走一趟。”
话音落下,韩七娘脸上的冷嘲也淡了。她看过周砚染血的手臂,目光停在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上。
韩七娘没有逃,也没有唤船舱里藏着的弟兄。
她往前走了三步,径直踏上湿滑跳板,停在周砚面前不足两尺。
韩七娘挽起两只水靠的窄袖,将生满老茧、手腕处还留着陈年勒痕的双手,坦然平直地递到周砚面前。
“绑吧。”她又从腰间解下一截粗麻绳,甩到周砚脚边,“刑房铁链磨人,药钱还得自己出。绳子我带了。”
后头的两名老皂隶面面相觑,握紧了手里的水火棍。
周砚垂眸看着那截扔在脚边的麻绳。
那是运河船帮常用的六股熟麻绳,浸过桐油,耐拉耐磨。
但在绳头的结扣处,编织的手法与寻常拉纤的死结截然不同,绳结层层交叠,中间鼓起一段极硬的棱角。
周砚蹲下身,拾起那截麻绳。
指腹在绳结的凸起处一捏,手指立刻触到了一层极薄、极韧的油布触感。
绳芯里封着纸。
韩七娘抱臂立在风中,垂眸看着他,声音只够他听清。
“官爷若是想立功,把这截绳子解开,里头是北线三十七个活口当年换名换籍的渡河手印,足够你在大理寺升一级官。若是怕惹祸,现在一脚把它踹进通惠河里,全当没看见。”
周砚没有答话。他握着绳结的手指发紧,伤口撕裂的剧痛令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但他既没有依言将绳子藏入袖中,也没有依韩七娘所言毁证灭迹。
他从怀中摸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扁平红木小盒,取出一柄小巧的裁纸银刀,顺着麻绳最外侧的缝线,轻而稳地挑开了第一道暗扣。
一层浸透了松脂的极薄油布被完整剥落。
里头露出一卷裁成半寸宽、用极细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字迹的桑皮纸条。
纸条最顶端,清楚按着一枚通惠河暗渠水闸的陈旧私印。
他将纸条展开寸许,目光在第一行“景德五年三月初四,北线前锋营张六,由暗渠入京,转细柳巷”上停顿了一瞬,随即收拢。
周砚起身,从皂隶的文书匣里取出白木勘牌、朱砂印泥和一段大理寺三股红绳。
他将那卷纸条连同剥开的麻绳重新规整,用红绳打了一个公堂常用的封签结,咬破手指,在大理寺的白木勘牌上端正写下一行封卷号次:
“大理寺副卷司补录物证,字第七百零九号,暗渠名册残页。”
朱红印泥重重盖在绳结的正中央。
印色遇风迅速凝固,将证据锁进大理寺副卷的号次与存根之中。
韩七娘看着周砚这一连串严谨死板、甚至近乎愚钝的举动,眼里的冷嘲动摇了。她皱起眉:“你疯了?崔玄度的手眼通天,这东西一旦列入九司明册,便是九司明卷。你保不住它,也保不住你自己这条命。”
“一旦列入大理寺副卷司的明册,三法司便有存根。”
周砚将封好的木牌与名册锁入铁匣,抬头,目光清澈而执拗。
“若是私下收受,它是买命的脏钱;若是入册收存,它就是推翻死图的铁证。大理寺可以没有周砚,但公堂之上,不能没有查得清源头的公文。”
风浪拍打着船舷,木板发出连续的沉闷碰撞声。
周砚把入库回执压在船册上,请韩七娘核对号次。他的袖口还在渗血,落印的位置却分毫不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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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七娘把回执翻到背面,指着被拆开的熟麻绳:“绳是我的。进了你们大理寺的号,赔不赔?”
周砚果真提笔,在物证损耗栏写下“船帮熟麻绳一截,解封后残长二尺七寸”,又补一句:“官署只赔实物,不赔你方才吓人的话。”
“成。”
韩七娘把回执折进腰封,“那句话留着,下回再吓。”
周砚认真道:“绳子损耗一节,我回寺里领了钱赔你。”
韩七娘倚着船舷:“官库赔得出铜钱,赔得出我手下那船小子的胆子?”
“那要怎么办?”
七娘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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