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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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昭大病了一场。





她连续高烧了好几天。





苦得舌头发麻的汤药一碗一碗地喝下去,嘴里常年含着一股药味,连陈妈妈塞给她的蜜饯都尝不出甜。





王春意和陈妈妈都说,是元宵节那一晚出去看灯受了凉。越昭知道不是,至少不全是。





她烧得昏昏沉沉,清醒的时候少,睡着的时候多。有时候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醒没醒,只觉得屋里的灯影晃来晃去,一会儿变成床前的烛火,一会儿又变成元宵夜满街的花灯。





莲花灯,兔子灯,高高的灯楼,越临塞进她手里的那盏兔子灯。





还有那个女孩。





女孩站在人群另一头,穿着一身已经记不清颜色的衣服,冲她笑了一下。





人群来来往往,下一刻,人不见了。





只剩下一根红头绳,细细的,鲜红的,在风里轻轻晃。





越昭皱着眉翻了个身。有人立刻摸她的额头。





是王春意,“昭昭?”





越昭勉强睁开眼。





她娘这几日大概一直没怎么睡好,眼睛下面泛着青,见她醒了,立刻低声问:“哪里难受?”





“热。”





声音出口的时候,越昭自己都觉得不像她的,又轻又哑。





王春意连忙让人换了帕子。陈妈妈端着药进来,眼睛也是红的。越昭看见那只熟悉的药碗,觉得自己病得快死了都不妨碍人生继续遭受苦难。





“小姐,把药喝了。”





越昭闭上眼。





“昭昭乖。”





越昭又睁开。





行吧。





她现在已经不是三岁那个以为自己反正活不了几年、还试图通过拒绝喝药提高生活质量的小孩了。





她现在想活。





她又睡了过去。





这场病来得突然,也拖得很久。





越昭这几年身体虽然一直不好,却很少再像小时候那样病得凶险。将军府上下原本已经渐渐习惯了她脸色白一些、走路慢一些、容易累一些,却没想到一场元宵灯会之后,她会忽然高烧不退。





汪太医一日来两次。





越青这些天几乎没怎么出府。越临也安静了许多,来看她的时候连走路都知道放轻脚步。





有一次越昭半夜醒来,看见越衡坐在外间。十五六岁的少年靠着椅背,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却已经睡着了。





再往床尾看,一团白色趴在那里。





越昭动了一下手指。雪团立刻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睛在昏暗里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它站起来,踩着被子慢慢走到她旁边,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





越昭摸了它一下。





没什么力气,雪团就自己趴下了,温热的一团贴在她手边。





越昭闭上眼。





她又开始做梦。





还是那条长街,还是满街的灯。可这一次,她站得很远。那个女孩也站得很远,中间隔着无数人。





越昭想往前走,走不动。





她低头,才发现自己脚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许多细细的线。





一根一根。





看不见从哪里来,也不知道通向哪里。





她想起那只被困在蛛网上的小虫。





越昭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屋里很安静,窗纸外只有一点极淡的灰白。





她烧了几日,好不容易养出一点肉的脸颊已经迅速瘦了下去,下巴变得尖尖的,可那双眼睛却很亮。像是短短几天里,忽然有了一点大孩子的样子。





越昭躺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她其实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





活着,可以。





死了,如果实在没办法,好像也只能接受。





资质普通,治好身体回来继续过日子,甚至更好。





她对人生的要求一直不算高。





可是直到现在,越昭才慢慢意识到,生或者死,任何一种可能性,她都能接受。但她不能接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身不由己,随波逐流。





我得去云上看一看,越昭想。





越昭这场病足足养了大半个月。烧退以后,人还是没什么精神。





王春意本来就觉得她瘦,这下更觉得女儿只剩下小小一把,恨不得一天给她喂八顿。越昭对此提出过一次意见。





没有通过。





于是她每天睁眼以后面对的第一件事,从思考人生变成了思考今天早上到底要吃鸡蛋羹还是山药粥。





很好,非常脚踏实地。





周岐的课自然也停了。





直到越昭能够自己在院子里慢慢走上两圈,王春意才终于同意恢复,只是原本一个时辰的课又被缩短了一半。





周岐再次见到学生的时候,先看了看她明显瘦了一圈的脸,“身体好了?”





“好了。”





“可还有哪里不适?”





“没有。”





周岐点点头,没有立刻拿书,只道:“那今日少学些。”





越昭很满意,她喜欢懂得合理控制工作量的人,然后她主动把《清静经》拿了出来。





周岐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周岐问:“今日想学这个?”





“嗯。”





周岐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一点非常明显的意外。





越昭觉得这个反应多少有些伤人。她以前只是困,又没有真的拒绝学习。





“那便从前面温习。”





周岐翻开书,“内观于心??”





“心无其心。”





“外观于形??”





“形无其形。”





周岐停了一下,越昭答出来了。他神色明显缓和几分,甚至隐约带上了一点“孺子可教”的欣慰。





然后再往后问,越昭卡住了。





看来突击复习的覆盖范围还不够。





不过从那天以后,越昭确实开始认真背《清静经》了。认真不代表喜欢,这两件事必须分开。





她依然觉得这些句子单独拆开每个字都认识,组合起来以后就开始对她的大脑产生某种天然的催眠效果。





但没关系,理解不了,可以先背。





越昭上辈子虽然是个理科生,但一个人能够顺利从小学一路活到大学毕业,就说明她至少拥有应付非兴趣科目的基本能力。





她先把整篇经文拆成小段,每天固定背几句。第二日先复习前一天的,再学新的。第三日再往前抽查。





记错的单独抄出来,连续错两次的画一条线,连续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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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的重点关注。
  

  

  
周岐第一次看见她自己画出来的表格时,研究了好一会儿,“这是何物?”
  

  

  
“背书用的。”
  

  

  
周岐看着上面一个个小格子,每一格旁边还有一些只有越昭自己看得懂的符号。
  

  

  
“为何这样记?”
  

  

  
“比较不容易忘。”
  

  

  
周岐又看了一会儿,虽然方法古怪,但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于是他没有阻止。
  

  

  
越昭就这样凭借一种毫无道心、全是方法的方式,艰难推进了自己的《清静经》。
  

  

  
效果居然还不错。
  

  

  
周岐十分欣慰,他觉得小姐大病一场以后,终于明白了经文的重要。
  

  

  
越昭觉得先生想多了。她只是决定既然真的准备去修仙,就不能到了那里以后发现自己是个半文盲。
  

  

  
毕竟她爹的前车之鉴就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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