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量不完的一个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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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刘亮把那张文书还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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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到乡南一块地的时候,那块地上一个投庄的老汉,跪在地头跟刘亮求情。
“府君,能不能别把俺记上册?”
“记上册,你一年少交多少粮,你自己算过没有?”
“算过。”那老汉说,“轻是轻。可俺记上册,俺就不是庄上的人了。”
“明年地要是淹了,俺找谁去?往年淹了,庄上开仓先紧着自家庄户。俺不是庄户了,庄上凭什么管俺?俺去找郡府,郡府从不管俺们。”
“俺宁可一年多交那四成。俺就图个荒年,有个地方能伸手,不让俺饿死。”
他说完,又低声添了一句。
“俺不算人。俺算庄上的。”
这句话,刘亮上次是去年听一个长葛来的佃户说的。今天又从这下亭乡一个投庄老汉嘴里,原样听了一遍。
他站在那块量不下去的地头,忽然明白,他撞上的,不是下亭乡。
契在南阳、一户拆三户、报了十一年没人收、投了庄的人宁可交四成也不肯归册??这些,没有一样是下亭乡才有的。这一乡如此,颍川如此,天下别的郡,也一样如此。
这不是哪一个恶人使的坏,是这汉家天下百年来,一寸一寸被人这么悄没声地吃下去了。
地,兼并到大户手里。
赋,压到穷人头上。
穷人活不下去,就投庄、流亡、最后落草。太行山里那号称百万的黑山军,凉州那两年打不平的乱子??哪一个不是从这样一块地里长出来的?
他这一年多,攒钱、造犁、办义学,自以为攒下了偌大一份家底。可到了这一乡的地头上,他看清一件事:他攒的那点东西,摆在这座压了天下百年的大山跟前,轻得像一捧灰。
刘亮蹲在老汉旁边,一时无话可说。
那天晚上他跟顾皓月说这事。
顾皓月听完说:“你要收的地,人家有契。你要救的人,人家不要你救。这两样凑一块儿,你就动不了了。”
五月里,一个许县来的清丈者找到刘亮。
“府君,俺不量了。”
“为何?”
“俺量了两个月。”那人说,“俺量出来的地,一亩也没变过主。册上是他的,量完还是他的。那俺量它干啥呢?”
刘亮看着他。
“俺不是撂挑子。”那人说,“俺是想不通。府君叫俺来量地,俺以为量出来能变个样。结果是瞎折腾。”
刘亮站了一会儿。
“你说的对。”他说,“你回去种地吧。”
那人愣了一下,行了个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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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刘亮一筹莫展的时候,那位辛族老带了三个实木箱子上门,底下几个仆人一路抬进正堂。
老头让人把三个箱子当堂打开。
第一个里,是账簿。一摞摞的赈粮簿,纸色深浅不一,最早的一本纸都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
“府君,这是辛氏开仓放粮的账。”辛族老说,“从辛某曾祖那一辈起,哪一年放的,放了多少石,放给哪几户,一户几口,都在上头。府君要看,每一本都在。”
“这是代纳赋券。”老头指着第二口打开的箱子说,“本乡的人赋纳不上,辛家替他先纳,纳完他写一张券给辛家,说好了往后拿粮或拿工来还。一共一千七百多份。”
“有的还了,券上画了结。有的没还人就没了,券还留着。府君要是不嫌麻烦,可以逐一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