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雨夜(2/2)
【畅读更新加载慢,有广告,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这不一样,我默出来的是我记得的。”
“我记得的,是家父念给我听的。家父念的,是他从东观抄的。抄的中间会有错,念的中间会有漏,我记的中间也会有差。”
“这一片上头写的,是三百年前那个人写的。即使我默一百遍,也不是这一片。”
刘亮跪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雨敲在屋顶上。
他把手里那片简摊到框子上,动作很轻。
后半夜过去以后,雨逐渐小了下来,等到二人第三遍翻简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跪得腰直不起来,索性都坐到席子上,把框子挪到中间,一人一头。
刘亮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你将来想做什么?”
蔡琰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
“我?”
“你。”
蔡琰把那片简翻过去,又翻回来,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没有想过。”
“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从前在洛阳,来家里的人问我的都是另一个事。”
刘亮有些好奇,适时的开口:“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真能听出第几弦。”
说起这事,她语气很平静,既不为此自得,也不因被冒犯而愤怒。
“我六岁那年,家父在人前提过一回。从那以后,凡是来家里的客,坐下不到三句话,就要请我出来听一听。”
“我出去,他们弹一根,我说一根。他们说好好好,再弹一根,我再说。说完他们就跟家父说,伯喈有女如此。”
她把手里那片简摊平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只觉得累。”
“后来我想明白了。”
她抬起头,迎着刘亮的目光。
“他们不是在听我说话。他们是在验一样东西是不是真的。”
刘亮坐在那儿。
心里想的却是:她被人当成了一个可以现场演示的产品。
上辈子他带着新做的样品去见客户,客户接过去掂一掂,敲一敲,说好好好,再拿一个我看看。
强按住心里那点儿不舒服,刘亮又再次开口。
“那我换个问法。这些书,你想拿它们做什么?”
“聚起来。”她说。
“什么意思?”
“这些年,我跟着家父走了很多地方。”
“每到一处,家父就打听有没有藏书的人家。有些人家肯让他看,他就抄;不肯的,他就在人家门口坐着,坐三天、五天,等下去。”
“我见过的书,有一多半后来就没了。”
“有一家在吴地,主人死了,儿子把书卖了换米。有一家在庐江,遭了兵,一屋子简一把火烧了三天。还有一家,主人怕惹祸,自己烧的。”
“我记得那一家。他一边烧一边哭,烧了两天。”
她把手里的竹简翻了个面。
“这些书是一片一片的。散在这个人家、那个人家,谁也不知道谁有什么。哪一家出了事,那一份就没了,没了也没人知道没了什么。”
“我想把它们聚起来。”
“我想有那么一个地方,一部书在那儿放着,天下人都知道它在那儿。这样哪一家烧了,它还在。”
她想的是藏书馆。
且不是普通的藏书馆。这个地方会汇集天下所有典籍。
这段话引动了他藏在心里的东西。他想起学堂里几十个娃娃一部书轮流抄的场景。想起李玟那双抄的发抖的手。
蔡琰想做的事和他要做的殊途同归。要让每个人都买得起书,让一本书不在天下只有他一本,无论是前者说的藏书馆,还是他这个让学文能够落到二牛和狗娃子这样的人身上。
都有一个前提。
便宜的纸价,和印刷术。
他想的不禁有些出神。
“公?”
“我在。”他回过神,“我答应你一件事。”
“我这个村子,往后有多少地方,你要多少地方。”
“你要屋子我给你盖屋子,你要人我给你人。”
“我只有一样求你。”
“公讲。”
“你聚起来的东西,得让人看。藏得再好,不给人看,跟烧了没两样。”
蔡琰的手停在半空,旋即她把那片简慢慢地放下。笑了一声。
“这句话,家父上个月也说过,他说,埋起来的书,跟烧了没什么两样。”
刘亮笑了一下,没接话。
寅时雨终于停了,前一秒还在下的雨,后一秒就没了。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吓人,只剩下屋檐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第四遍翻简翻完,两个人靠着墙坐着,谁都没起来。
蔡琰忽然说:“公,我有几件事要跟公说。”
“你说。”刘亮倚着身后的墙壁,没有睁眼。
“公来这间屋子,前后十几回回。每一回公进门,先看那几摞箱子,后看人。”
刘亮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上个月公跟顾先生在树底下说话,我在旁边听见半句。公说了两个字,我没听懂。”
“哪两个字?”
“效率。”
刘亮的后背贴着墙,一动没动。
“我问过邴先生,邴先生说不知道这两个字连在一处是什么讲究。我又问过家父。家父想了一夜,说这两个字若是连用,该是‘效’与‘率’各取本义,合起来讲不通。”
她转过头。
“还有,公每次说到往后的事,不像在猜。”
屋里很静。檐上的水一滴,一滴。
“公说这个村子往后会怎样、这条商路往后会怎样、这些娃儿往后会怎样。”
“寻常人说往后,语气是往前伸的。”
“公说往后,语气是往回收的,像是在记一件已经过去的事。”
刘亮坐在那儿,一只手撑在席子上。
她的直觉比荀?准,比郭嘉准。郭嘉疑的是他这个人来路不明,荀?疑的是他这个人对不对,她怀疑的是他的语气。
一年了,他改了口音,改了称谓,改了走路的姿势,改了拿筷子的手,他没想过这种事情上能被人查出端倪。
他张了张嘴,预备好的那一整套东西已经到嗓子眼了:我少年游学,东听一句西听一句,拼凑起来的,我说不清哪一句从哪儿来。这一套他用了一年。对郭嘉用过,对邴让用过,对她用过一次。
他把嘴闭上了。
“我要说的说完了。”蔡琰说。
“你不问我?”刘亮睁开了眼,偏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她把腿上那块搭着的布拉了拉,拢在膝盖上。
“熹平六年,家父上封事,说的是天时人事,一个人名都没提。有人拿那道封事去问了一句‘蔡邕是谁的人’,就因这一句,流朔方,遇赦,又被人密告,亡命江海十数年。”
“自我记事以来,学会的头一件事,是不问别人从哪儿来。”
她顿了顿。
“我方才跟公说过,从前来家里的客,坐下三句话就要请我出来听弦。”
“我不喜欢那个。我不喜欢的事情,不对别人做。”
刘亮坐在那儿,忽然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