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雨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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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皓的车队走后,颍川下了几场春雨,一茬接一茬,绵绵不绝。
村里头赵四的腿又开始疼了。
这条腿去岁冻坏了,平常他就拄着拐棍走,但一到了阴天就疼。头一回他跟人说要下雨,别人只当他抱怨。结果第二天真下了。第二回他再说,过了半天雨就来了,等到第三回,他坐在草棚底下搓绳,搓着搓着停下来,把那条腿伸直了揉了几下,说了句:“要来雨了。”当天夜里就落了一场雨。
从那天开始,长明村有了自己的“天气预报”。
这事传开以后,来问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赵四起先还挺不自在,后来慢慢就有了讲究。被问的时候,先把裤腿撩起来一截,两只手在膝盖上下各按一遍,装模作样的闭着眼睛缓一缓,然后才开口。
“三日之内。”
或者:“这两天没雨。”
顾皓月知道后,就在她的册子上单开了一页,一边记赵四的天气预报,一边记录实际下没下雨,等到月底翻出来一看,十四次里,竟然对了十一次。
她把这页拿给刘亮看,说往后场院上晒粮、工坊出窑,就按这个排。
刘亮拿着那页看了半天,只觉得荒唐。
他按着太阳穴,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
他上辈子出门看手机,现在看一条腿。可荒唐归荒唐,这个准头比气象台预报雷阵雨强多了。
要是准,他跟陈乐、皓月那天就不会进山了,也就不会刚巧碰上疯了般往下倾泻的大雨。
“想什么呢?”
顾皓月看见他出神了半天。叩了叩案面,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刘亮的思绪被拉回。
“你看着办就行。”
??
月底的时候,周狗剩在碾盘上支了个新盘,押的是赵四说完之后到底下不下、几天下。
赌盘一开,村里议论的人一多,有个人就不服了。
老太太王妮,腰上一直有个老毛病,她觉着这可比赵四的腿准的多。
这天两边正式对上了:赵四说三日之内有一场大的,王妮说不对,今夜就有,而且是暴的。
碾盘上当场分了两派。
押赵四的多,因为赵四有战绩;押王妮的少但硬气,领头的是那几个跟她洗了几十年衣裳的婆子,理由是:俺们信她的腰。
刘亮傍晚从工坊回来,路过碾盘,看见两位钦天监一左一右坐在那儿,中间隔着五步,谁也不看谁。
赵四在搓绳,王妮在剥豆子,气氛严肃得像两国会盟。
他没敢过去。
生怕两波人把他拽住评理。
当天夜里,先是听见几声闷雷从西边滚过来,那动静仿佛天上有东西在滚。
雨点密集的砸在屋顶上,噼啪作响。风把窗纸掀得咣咣响。刘亮从榻上坐起来,听了一耳朵就知道王妮赢了,这是一场暴雨。
他抓过衣裳往身上套,套到一半停住,忽然想起来:藏书那间屋顶,去岁入秋之前补过一回。
西南角那一块原先漏水,张铁带人重新苫的草,苫得厚,压了两排瓦。可东北角因为当时没漏水就没动。
今年开春加了三十多个箱子,荀家寄放的书都堆到东北角去了。
想到这他心里咯噔一下。
暗骂自己怎么会在这种事上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一脚踹开门冲进雨里。
雨大得睁不开眼,从他住的地方到藏书屋不到两百步的距离,他跑到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鞋里灌满了水。
书屋的门半开着,里头的光透过雨帘照在刘亮身上。
蔡琰在里头。
她一个人站在门槛内侧,边上是一盏飘忽的油灯,在风里摇曳摆动,她拿一个破陶盆罩了半边挡风。
她把外袍脱了搭在肩上,袖子挽到肘上,正抱着一只箱子往门口挪。
那箱子是荀家的樟木箱,一人抱着走不动,她就抱起来一尺放下,再抱起来一尺,如此反复。
刘亮朝房顶看过去,东北角四五个地方在滴答漏水,落下来的水滴在最上头那一摞箱子上,已经把箱盖洇黑了一片。
“我来!”
刘亮扑过去把箱子接了。
他抱起来往门口一放,回头就问她漏雨处下面还有几个箱子。
“七个。”她说得很快,连喘都没喘匀。
“最上头那两个是荀家的,底下五个是家父的。第三个箱子里是竹简,那一箱最要紧。”
“哪一箱?”
“绿绳捆的那只。”
他往上看。那一摞四个箱子,最上头那个正接着两股水。
两个人搬了大半个时辰。
她抱不动整箱的时候就开箱,一摞一摞往外抱竹简,抱到门内那块干地上垒起来。
刘亮扛箱,她抱简,谁也没说话,只有雨声和木箱落地的闷响。
搬到最后一箱的时候,他上手一抬,底下“咕”地一声响。
箱底已经浸湿了,他赶紧把箱子放平,掀开盖。里头绿绳捆的竹简,一卷卷码得整整齐齐。最底下那一层,已经泡在了半寸深的水里。
蔡琰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抱着上一趟没放下的东西。
她看见那一层水,整个人楞住了。
她没有惊叫,也没有扑过去。
她只是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搁在地上,蹲下去,伸手把最底下那一卷取出来。
绳一解,竹简摊开。
上头的字遇了水,边缘全洇开了,上头一个个字化成一小团,团和团晕染在一起。
她拿着那一卷,表情有些难过。
刘亮蹙着眉,不知如何安慰。半晌,他才开口。
“这一卷是什么?”
“《尚书》。”
“熹平年间从东观抄出来的正本。家父带着走了数年,渡江那一回,他把它裹在身上过的水,烘不得。”
屋外的雷响了一声。
蔡琰坐回另一角干燥处的矮凳上。理出那些竹简后,她手上动作没停,一卷卷的擦拭竹卷外层的水渍。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
“竹简遇水不能火烤,一烤就翘、就裂,裂了字就崩。”
“要每片解开平摊,阴干,底下垫布,每个时辰翻一次。”
蔡琰有些低沉的声音响起,配着屋外的雨声有些不真切。
说完,她仿佛在回忆什么,不再接着往下说。
但刘亮还是听清了。
“要多久?”
“一夜。”她说,“这一卷五百三十片。”
刘亮把屋里那点干地方全腾出来,找来两块旧席铺上。
张铁那副淘沙用的木框正好在墙角搁着,他搬了六个过来当托板。两个人跪在席子上,挨个解绳、分开、摊平。
竹简是拿麻绳编连的,泡了水之后绳发胀,绳结小,泡得死,指甲抠不动。蔡琰用一根细竹签一点一点挑。
挑到第三十几片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签子戳偏,在自己手背上划出一道口子。
她把手在袖子上抹了一下,接着挑。
刘亮把她的手拽了过来。
还好口子不深,渗着一点血。他从自己里衣的下摆上撕了一条布,给她缠上。
缠的时候两个人挨得很近。灯在门槛那儿,光斜过来,落在二人身上。他偏头时看见她眼睫上还挂着水珠。
“我手拙。缠得紧了你说。”
“不紧。”
他缠完松开手,两个人各自退回自己那一头,接着摊简。
两人都如没事人一般,只是觉得,这屋里的空气变闷了不少。
雨在外头下得更狠了,不时有水珠被风带着水气刮进来。
摊到第二百片上下,她突然对刘亮说:“公可需要歇一歇?”
她偏头看着刘亮,清澈的目光里不带什么算计、衡量、或讨好。
刘亮被这目光看的呼吸一滞。
“我不歇,你去歇会吧。”
蔡琰转回头,继续理那些竹简。
“那我也不歇。”
又摊了几十片,她忽然说了一句:“这一段,我记得。”
刘亮侧过头看她,等她继续说。
她手里拿着的那一片,字已经洇成一团,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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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最上头那两个字还能勉强认出。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把整片的内容念了出来,念完她拿起下一片,一连念了七片。
刘亮跪在那儿,手里还捏着一片湿简,忘了往下摊。
“你把这卷背下来了?”
蔡琰点头。:“不止这一卷。”
“多少卷?”
蔡琰停下手,想了想:“家父校过的,我都记得。四百多篇。”
她语气里没有一丝的得意,仿佛在说这就是很平常的一件事。
刘亮沉默了。
四百多篇。
她这脑子放上辈子,是那种能坐在图书馆里把一整个学科搬空的人。
“那这一卷,你能默出来吗?”
“能,需要三日,我写得慢。”
他指了指她手边那片洇透了的,“那……这一片就不要紧了吧?”
蔡琰低下头看着那片竹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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