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蔡邕入颍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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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腊月,年号换了中平,翻过年后就进了中平二年,今年的春天来得晚,二月里还落了一场雪。
顾皓月赶在月底总算把去岁的冬账算完。她进屋没坐找了个地儿窝着,先喝了完热茶:“十月到二月买粮三百二十石,粮种若干;烧炭一百七十担;病倒三十一个,好了三十个。”
“走的那个是?”
“王大娘的老伴。”她说,“腊月十九没的。七十三,咳了半个月。五百五十三口人,过了一冬。走的那一个,是老死的。”
村里的春假还没结束,村里的孩子在场院上疯跑,嬉笑声隔着一层土墙传进来。
刘亮听着外头的动静,有些走神。
去年这个时候他们仨还蹲火堆边上盘算着兜里的粮能撑多久,收人撑不到秋收,不收人死村口。
“当时我还想过,要是要不回地,就骗点钱带着咱仨跑南边去。谁曾想这会儿拽着五百多口人。”刘亮感慨道。
他站起来推开门。晌午的日头正暖,晒得那层浮土发白。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刘亮顺着声音偏过头,荀?孤身一骑,人到村口扯了扯缰绳,翻身下马,他没有进村,径直往东坡上走。
刘亮追上去的时候,他正站在坡顶眺望南边。那身青袍在风里贴着人,显得比去年瘦了一圈。
“文若,你今天不对。”
荀?没有立刻回话。他又望了一会儿,才说有一件事想了三天,不知道该不该说。
“蔡伯喈在阳翟。”
熹平石经,飞白书,焦尾琴,流朔方,亡命江海,还有他女儿,他女儿叫蔡??
三月的风还有些微凉,可他后背渗出了一层汗。
“长明不惊讶?”
“惊讶。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刘亮说,“熹平年间他在太学门外立了四十六块石碑,我在外头游学的时候听人讲过。”
荀?提起一桩旧事,那年他十二岁,父亲带他去看过石碑。
“当是时,日来观碑之车,不下千乘。有人带着笔墨去抄,抄不完就住在碑跟前,抄一半被人挤散了,回来接着抄。彼时?尚年幼,问那上头写的是什么?父亲说:“天下人人所当知,惜乎今人多昧于此。”
“蔡公为何会在颍川?”刘亮问。
蔡邕在吴地躲了六年,去年秋天渡江北上,想回陈留看祖坟。陈留离这儿尚有百余里,他走到颍川就走不动了。
“我也是听人转述,蔡公的老仆死在路上,无力安葬。”
风从北来,打着旋卷过坡下的柴垛,响了一声。十年前天下人堵在太学门口抄他的碑,十年后他在阳翟连一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仆过世都无力安葬。刘亮站在那儿,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
“你为何想了三天?”
荀?转过身来正对着他,神色为难。
“蔡公当年上封事获罪,流朔方,遇赦,又被五原太守密告,无奈亡命江海。宫里那几位如今尚在。谁收留他,谁就在那几位的账上多一笔。”
“荀家不能收。荀家在颍川树大根深,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我若收了,牵连的是整个荀氏。这三日我把能想的都想了一遍,没想出办法。”
“你既然三天都没想出办法,为何会跟我说?”
“因为?想不出办法,不等于这件事不该有人管。”荀?说,“我来告诉公,是?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公若不管,也不怪公。这本就是干系,不是本分。”
刘亮站着没动。这笔干系他在心里过得飞快:宫里那几位、荀家的处境、长明村的名声。可算到最后,顶在心口的竟然那三字??埋不起。天下第一等的读书人,埋不起一个跟了他十九年的老仆。这世道真是病了。
“我去接。”
荀?的呼吸滞了一下。
“长明可想清楚了?此事并非寻常。”
刘亮反过来问了一句,“文若,那些石碑现在还在吗?”
“在。”
“字可还看见的?”
“?然于目。”
“那就行。”
刘亮转身往坡下走,走出几步后停住:“荀家那些书还寄在长明村,亮若将蔡伯喈接进村,那些箱子搁在这就有了干系,文若现在拉走还来得及。”
荀?站在坡顶,那身青袍被风兜起来又贴回去。
“我不拉。”
??
关于此事,顾皓月只问了两个问题:几个人,来了后干什么?
“教书、校书。”
第二个问题是:接人后最坏的结果什么?
“最坏是明年上头派个御史下来。他盯着翻咱们的旧账和田,再查出咱村里住着一个亡命的罪臣。”
“那你为什么还要接?”
刘亮走到窗边。外头一群孩子刚从学堂那边涌出来,一边跑一边喊。
“我们手里有的书,满打满算四部,蔡公那有几千卷。我也不知道确数。我只知道他从吴地北上的时候,书装了四车,渡江时沉了两车。”
“荀文若和我说了一件事:蔡公有个跟了他多年的家仆离世,如今无力安葬。我听了胸口堵得慌。”
刘亮从窗边转过身,声音稳下来。
“还有个处于我私心的原因,以后要将学堂铺开,这样的大儒全天下只有一个,如今他自己走到了阳翟。无论出于哪个原因,都值得我冒次险。”
刘亮去阳翟接人那天带了三个人:陈乐、李二狗,还有邴让。
邴让头天夜半敲门,进屋以后不肯坐,两只手在袖子里搓来搓去,问:明日公是不是去接蔡伯喈?刘亮说是。
他踌躇了半天蔡开口问:他能不能跟着去。
“我不进去。我在外头站着就行。”
生怕刘亮不同意,又主动说起桩旧事:
“旧年我孤身游学,随身只于一卷书。抄至手中已过四道,让携书四处问人,至七郡无人识得其中疏漏。”
“熹平四年石碑初立,我尚在南阳,行至一半盘缠用尽。当日未曾得见蔡公,我明日不进去,就在外头站一会儿,站完回来教我的字。”
“明日你跟我进去。”
“公??”
“我带你去,不是让你站在外头的。你是长明村义学的先生。我要请的这个人,是来给你做同僚的。”
“公。”他说,“我今夜要好好洗一洗衣裳。”
四个人巳时到阳翟西市,沿着城墙根找了一圈,四人终于在最北的那处寻见一处摊子,摊子上摆的全是竹简,书简摞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得上。
摊子边上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身上的深衣洗得看不出颜色,袖口和领口都补过。她站得笔直。面前是个穿绸的胖子和他的仆人,那仆人蹲在地上,把一捆竹简哗地抖开,又哗地卷回去。
“这怎么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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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卷一石。”
胖子笑起来,问她晓不晓得如今一石粟多少钱?
“一百二十,我昨日问过粮行。今晨是一百一十八。”
那笑僵了半秒,又扯开:“你这三卷值一百一十八?值在哪儿。”
姑娘伸手从最上头那捆里抽出一片竹简拿在手里,声音一点没高:“这一片上头十九个字,一卷三百八十片,三卷是两万一千六百六十个字。一个人抄,一天三千,要抄七天。抄七天的人一天吃三升。这还没算简、没算刀、没算漆。”
胖子愣了两秒,随即嗤地一笑,说姑娘你算得倒精,可这两万个字能吃吗。他抬手往城南指,说昨天在那边看见一个妇人带两个娃,开价八斗。
“如今一石粟能换一个人。你这三卷破竹片要一石。”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出两斗。卖就卖,不卖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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