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秋收与义学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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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三条规矩。”
“第一条,进了这个门,不许说话。要说话,先举手。”
“第二条,不许打架。在这个屋里打架的,我打他手心。”
他停了一下。
“第三条,我教了的字,回去要写。写在地上、写在沙里、写在你自己手心里,随你。”
“三天以后我要问。问不上来的,罚。”
底下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
“咋罚?”
“罚啥?”
“是不是不给饭吃?”
邴让皱起眉。
李二狗回头吼了一嗓子:“举手!先生说了要举手!”
两百六十多只手“唰”地举起来了。
包括后排一头没拴住的驴,它没举手,但站在人堆里,看着挺投入。
邴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大片举起来的手,那些手上有裂口,有老茧,有冻疮,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邴让本来的打算是从《急就篇》起头。急就奇觚与众异,罗列诸物名姓字。这是蒙学的老路,一路背下去,一年能识两千字。
他在沙盘上写了头四个字,底下没人动。他回过头。两百六十多口人瞪着那四个字,眼神像在看一堵墙。
“急。”邴让指着第一个字,“急者,速也。”
底下一个婆子举手。
“先生。”
“讲。”
“啥叫速也?”
“速者,疾也。”
“啥叫疾也?”
邴让张了张嘴。
后排有人小声说:“就是快。”
“哦!”那婆子恍然大悟,“那咋不写快?”
刘亮站在门框外头,把这一段全听见了,心里想的是这教材和用户之间存在严重的认知断层,一份写给博士的说明书,发给了一群刚开机的用户。
邴让伸手把沙盘上那四个字抹了。
“那我换一个。”他说。
他拿竹签在沙上写了一笔。
一撇,一捺。
“这个字,”他说,“念人。”
底下没声。
“你们每个人,都是这个。”
底下还是没声。
“这一撇,”邴让指着,“是一条腿。这一捺,是另一条腿。人站着的时候,两条腿是叉开的。所以这个字,是一个站着的人。”
前排听课的二牛忽然站起来了,他把两条腿叉开,站在那儿。
“这样?”
场上“哄”地一声笑了。
邴让看着二牛点头,“对。”他说,“就是这样。”
顾皓月的算数课比邴让的乱。不是因为她讲得不好,是因为她讲得太好了。
“三升,二升,一升半。”她说,“这三个数你们都认得。”
底下一片“认得”。
“重活三升。轻活二升。不干活一升半。这是一天。”
她在第一条线底下画了十个点。
“这是十天。三升,十天,多少?”
底下静了两秒。
“三十!”有人喊。
“对。”顾皓月说,“十升一斗,十斗一石。三十升是三斗。一个人干十天重活,吃三斗。那一百个人呢?”
底下“嗡”地一片,有个人喊:“三百斗!”
顾皓月点点头,“三百斗就是三十石。今年秋收,入窖五百一十二石。”
听到那个数字,底下那一片人抬起脸看着墙上那块板。
“我算给你们听。”顾皓月说,“五百五十三人,从今天到明年五月,两百天。平均一天十一石零六升。到明年需要??”
她在板上写了一行数。
“两千二百一十二石。”
底下“啊”了一声。
“咱们只有五百一十二石。”顾皓月说。
场上死一样地静。
有个婆子的声音抖起来了:“那……那不够啊?”
“所以要买粮。”顾皓月说,“入秋以后,头一批已经买了。腊月还要买一批,开春再买一批。这是我的事。我今天讲这个,是要你们知道一件事。”
她放下炭条。
“从今天起,你们自己也能算这笔账了。”
底下没有人说话,后排一个汉子忽然站起来。
“顾先生。”
“讲。”
“俺、俺想再听一遍。”
顾皓月看了他一眼。
“哪一段?”
“从头。”那汉子说,“俺方才光顾着害怕了,没记住。”
顾皓月拿起炭条,回头把板擦了,那天下午她讲了四遍。
散学以后,二牛拉着他哥的手往家走,一路上都在说话。
“哥,我能不能学一个字?”
“你不是天天学吗?”
“我想学咱娘的名儿。”
大牛停下了,他站在村里那条土路上。
“哥?咱娘叫啥?”
大牛蹲下来,他看着弟弟的脸。
“哥不知道。”他说。
二牛愣住了。
“你咋能不知道?”
“咱娘没名儿。”大牛的声音很低,“人家都叫她刘家嫂子。她自己也不会写。”
二牛在那儿站了半天。然后他说:“那咱给她起一个。”
学堂里开始教名字的时候,老太太王妮也来了。
邴让那天教了两个字。
一个字,王。
一个字,妮。
他写得很慢。写完他站起来,走到最后一排,把那个七十岁的老太太面前的沙盘转了个方向。
“大娘。”
“哎。”
“您写。”
王妮拿起那根竹签。
她紧张得有些手抖,她划了一横歪了。她把它抹了,她抹了七遍,那个字划完,她问:
“先生。这个……是俺吗?”
邴让低头看了看那个字,有点歪,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快出了框。
“是。”他说。
王妮把那个沙盘捧起来。她捧得很小心,两只手托着底下,像捧一碗满的水。她抬起手,在自己那张脸上抹了一把。
抹完她说:“俺不敢刮。刮了就没了。”
邴让转过身,走到屋子中间,从匣子里头抽出一张粗纸,边缘都毛了。
“大娘。”他说,“我替您写在这上头。这个不刮。”
这天晚上,刘亮站在学堂外头,看着屋里头还没走的人,李二狗正蹲在墙角,就着那点光,在自己的沙盘上一遍一遍地划。
顾皓月从后头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在看什么?”
“看那个。”刘亮往里头指了指。
顾皓月看了一眼。
“李二狗。”她说,“我知道他学的是什么,他前天问过我。”
顾皓月从袖子里抽出账册。她翻到最后那一页,那一页上头有一栏,栏名是两个字。
人命。
“他问我,”顾皓月说,“这一栏上头能不能写别人。”
刘亮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要写谁?”
“他爹娘。”顾皓月说,“媳妇,还有一个两岁的女儿。这四个人都是去年冬天没的,他说他想把这四个名字写上去。”
灯光从那扇没有窗的门里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黄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