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界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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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瞻沉默片刻,又问那庄子里的光景。后生说,庄子围了土墙,墙头有垛口,白日里烟囱不多,一到夜里亮起的灯火总有几百处;进出的男人都剃了一种短头,穿一色的短褐,说话不许大声,每隔十日有快船从更上游来,装走鼓鼓的麻包,吃水深,闻着是盐味,也有别的,包得严,看不真切。
  

  

  
沈瞻听完,只点了点头,吩咐熄了一切火,七个人分两伏,他自领四个人伏在洲西湾口的苇荡里。
  

  

  
头一夜,船没有来。
  

  

  
后半夜落了小半月,江雾压着水面,三步外不辨人影。伏到寅时,湾里只有水声,有鱼跃出水面,落下去,声响很大。沈瞻一动不动伏在湿泥里,听着自己呼吸里的潮味。他打过很多次仗,知道这种等法最磨人,也知道自己等的不是一场仗。打仗的时候,敌人在对面,刀有去处;此刻他要看的东西在雾里,看见了也不能拔刀,连出声都不能。他忽然想起历阳坑里的人,想起那些被两榜赶来赶去的洲民,原来这世上最难受的位置,不是敌阵之前,是两阵中间。
  

  

  
第二夜,船来了。
  

  

  
先是听见橹声,从上游下来,极慢,桨叶入水像怕惊着什么。子时过一刻,雾里浮出两条船影,平底,吃水深,船头上不点灯,只有尾舱一点豆光。靠了湾,岸上也不见火把,只有几盏蒙了布的灯,光只照得见脚面。人从舱底出来,一串,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串黑影弯着腰,踩着跳板上岸,岸上的人低声点数,数完,船和人一齐没入夜色,前后不过一炷香。
  

  

  
沈瞻伏在苇里,从头看到尾,没有动。他数了人,四十七;看了船尾挂的牌,黑的,没有字;也看了岸上接人的队列,十人为什,五人为伍,交接时不用索,人自己走,脚步熟,不像头一趟。
  

  

  
他又多看了一样东西:队列末了,有一个年轻?子上岸时脚下一软,膝盖磕在跳板上,没等押的人喝,他自己立刻爬起来,本能地往队伍里一缩,肩背绷成一块,双手垂得笔直。那一缩不是平民的缩法,是领过棍棒、学过规矩的缩法。沈瞻心里冷了一寸:这些人进庄不过数月,已经被编练成了另一种东西,再带出来,就是兵,可册上他们仍是寻阳水寨的兵,也仍是不存在的人。
  

  

  
点数的人交接完,岸上有人递给船主一只小囊,船主掂了掂,没说话,跳板收起。全程没有人高声,连马都没有嘶一声,安静得像一次寻常的起鱼。
  

  

  
沈邈贴在他侧后,气息压得很匀。七个人里没有一个人按刀。
  

  

  
船空了,掉头,顺水回上游,橹声渐渐不闻。湾里重又只剩水声,仿佛什么都没有来过。沈瞻又伏了半个时辰,才带人退入洲心。退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湾,蒙布灯一盏一盏熄下去,黑暗合拢,四十七个人像被那片黑暗一口咽了。
  

  

  
第三夜,他仍旧去了。
  

  

  
这一夜没有雾。子时将近,湾里先有了动静,不是船,是人。对岸洲脊一线,忽然亮起一排火把,约莫二三十骑,人衔枚、马裹蹄,在西岸界石那一侧勒马立定,不渡河。当先一骑,披着黑氅,身后的骑从替他举着火,火光照不清面目,只照见他腰间一面悬着的牌,黑黝黝的,没有字。
  

  

  
他是来看湾口的。湾口的苇荡,他看了很久。
  

  

  
沈瞻伏在苇里,知道自己这两夜留下的痕迹,到底没有躲过行家的眼睛:伏过的苇有压倒的方向,泥里有七个人的脚印,退走时踩断的新芦茬,白茬子在夜里很显眼。他没有让属下抹平,抹不平的,硬抹反倒是心虚。
  

  

  
两边隔着半湾水,火把在西,苇荡在东。
  

  

  
风从上游吹下来,把对岸马的响鼻声送过来,清清楚楚。黑氅客抬手,身后骑从齐齐摘了弓,却不搭箭,只把弓虚虚挽着,朝着苇荡这一线。这是警告的姿势,不是进攻的姿势。他这边只要有人渡水、有人亮刃,弓上立刻就有箭,明日历阳、寻阳两处的榜文上,便都是「北府兵越界夜袭」。
  

  

  
沈瞻慢慢抬起手,身后四个人的手都离了刀柄。他没有出苇,也没有退,只隔苇站着,让火把那一头知道:苇里有人,七个人,没有弓,没有索,没有渡板。
  

  

  
两边就这么对了小半个时辰。
  

  

  
沈瞻听见自己身后一个年轻亲兵的呼吸渐渐粗了,那是按捺不住要拔刀的呼吸。他没有回头,只把手背在身后,往下压了压。亲兵的呼吸慢慢匀回去。这是他今夜唯一的一道将令,七个人,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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