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界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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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京口溯江而上,走到第三日,官道断了。





再往西,没有像样的路。沈瞻一行连他在内七个人,都换了商队的旧袍,刀裹在行李卷里,挂的是查看平粜屯点的木牌。沈邈在他身侧,另一个是老耿从历阳江口带来的向导,姓祝,早年在这片江汊里打过鱼,脸晒得漆黑。





界河是长江的一条支汊,不宽,水缓,两岸各立着一块青石。





东岸的石旧些,石面被江风磨得发亮,刻的字还认得出:历阳界。西岸的石新,是近两年才立的,刻着寻阳界。两块石之间,是一片十几里长的芦苇洲,洲心高,两边洼,春汛一到,洼处进了水,只剩洲脊一条干地。





沈瞻立在东岸的界石旁,先看石,后看洲。





「这洲归哪边。」他问。





老祝蹲下身,往地上磕了磕烟管:「回官人,哪边都不归。历阳说,洲西是寻阳的水;寻阳说,洲东是历阳的地。平日里收税,两家的人都不上来;出了事拿人,两家的人都不过来。洲上如今住了人。」





住的是流民。





沈瞻顺着洲脊走进去。芦苇深处,一块一块踩出来的空地上,搭着窝棚,比建康城脚的棚还矮,人在里头直不起腰。棚与棚之间,有新开的生荒,种着些早熟的菘菜,菜叶叫江水浸得发黄。一家棚口蹲着个汉子在编苇席,见生人来,手里的篾条停在半空,眼里先是怕,看清他们腰间没有牌、手里没有索,才又慢慢动起手来。





沈邈问他,怎么住在这两不管的洲上。





汉子答话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先在心里过一遍,怕说错。





「东岸有榜,无籍的过了石,按流匪拿。」他道,「西岸也有榜,无籍的过了石,按逃?拿。我们在东岸过过夜,半夜叫人赶下水;往西岸去过,也叫人赶回来。后来摸出这块洲,赶人的到了石边就回头,不追进来。我们就住下了。住了一年多了。」





「吃什么。」





「捕鱼,挖芦根,种菜。」汉子道,「两边的水都敢下,就是两边的地不敢上。」





「没人来收税。」沈邈问。





「税倒没有。」汉子想了想,「可也没人把我们当人。东岸来过人,立了榜就走;西岸来过人,赶了人就走。只有刮风落雨,是不分界的。」他说着,指了指棚顶,那顶上的苇子扎得极密,一层压一层,看得出是一洲的人合力扎的。





再往里走,洲上自有洲上的章法。一口浅井开在洲心,井边排着木桶,打水要按棚挨次;鱼多的时候,各家把鱼串成串,挂在老柳下,谁家今日断了顿,自取一串,不记账,记账的是旁人的眼睛。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妇人坐在棚口补网,身边围着三四个半大的孩子,都瘦,眼睛却亮,拿芦根在泥地上画字。沈瞻停下来看了片刻,问那是谁教的。老妇人说,是先前住在洲上的一个落第老儒教的,老儒去年冬天没了,死在洲尾,孩子们接着画,画的什么,她不认得了。沈瞻蹲身看那泥地,歪歪扭扭的,是几个「人」字,也有几个「水」字,笔画不全,排布得倒很整齐。





「青壮呢。」他起身问那老妇人。





老妇人的独眼抬起来,往西岸方向望了一下,又低下去。「挑走了。」她说,「夜里来挑,说是出?,给钱。去了的,有回来的,有不回来的。回来的也不说那边做什么,只叫自己家里的兄弟快跑。跑不动的,就还在这儿。」





沈瞻没有再问。他沿着洲脊继续走。洲上约有四五十户,老人、妇人、孩子都有,青壮极少。越往洲心走,棚越密,到洲心最高处,他看见一棵半枯的老柳,柳树底下摆着几块平整的石头,石头上放着粗陶碗,碗里插着香。香烧得短,一束一束,没有庙,也没有牌位。





「洲上死人,往哪埋。」他问。





老祝道:「不敢上岸埋,就在洲尾的高地埋,水大的年景,坟就没了。烧香在这儿烧,说柳树通着两边的土,烧给哪边的祖宗都收得到。」





当晚,他们宿在洲尾的苇丛里。





老耿的人已经先到了两日,探实了黑船的路数。一个在历阳野渡帮过工的后生压着嗓子报:黑牌船每月初九、十九、二十九三趟,月黑头那一趟必来,子时在洲西的小湾靠岸,岸上庄子里来人接,接的都是从各渡头挑来的壮?,一串一串,点了数进庄,鸡不叫就空船回头。邓大,四月里那一趟被转走的?县大汉,人就进了那庄子,出来晒过一次盐,活着。





「你怎么认得是他。」沈瞻问。





「他在历阳坞外搬过半月盐,小人同他一条跳板上扛过盐包。」后生道,「他右眉上有一道竖疤,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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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叫牛角挑的,错不了。上月廿九那一趟,小人在湾下游的苇里看卸船,庄子里出来两个押盐的,一个光膀子在滩上翻盐,右眉那道疤,月亮底下都看得见。小人不敢叫他,叫了,两个人都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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