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除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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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不要去太学门口。」她道,「这个时候去,只会再给他们添一个『东园勾引太学仆役、当堂结众』的口实,连那个焦生都要被牵连。他若真要来,自己会来。」
她嘴上这样说,那一整日,讲堂的后门却一直没有上闩。
天黑透了,约莫二更,后墙根传来熟悉的三声叩响,只是这一回,那一长两短的声响里,带着压不住的、忍痛的颤。
葛青拉开角门,孙砚几乎是跌进来的。他背上的青衫被杖血洇透了一片,脸上、手上全是墙头蹭的灰土和血痕,人却死死抱着怀里那半笤笔记,一笤也没丢。
他被扶到灯下,看见谢珩之,挣扎着要行礼,被她按住了。
「孙砚。」谢珩之看着他背上的伤,声音放得很轻,「后悔么。」
少年伏在席上,额上全是冷汗,听到这一句,却艰难地摇了摇头。
「学生在博士厅上没说完。」他喘着气,一字一字道,「学生的爷爷在太常寺当了一辈子差,常跟学生说,读经要读到骨头里。学生读《孝经》,记得最牢的是《谏诤》那一篇。父有诤子,身不陷于不义;士有诤友,行不离令名。圣人明明白白说了,看见不义,是要争的。学生翻墙去听的,教的正是荒年怎么活人,正是义;太学的博士把讲这个的先生说成妖,把听这个的学生打出门,学生若是闭了嘴、回过头去跟着举首同窗,那学生读这一肚子书,读到哪里去了。」
他喘了几口,又道:「焦师兄举发学生,学生不恨他。他是被连坐逼的,他有个病母。学生只恨这条规矩。它不叫人读书,只叫人互相提防。」
谢珩之听着,没有立刻说话。
她取了伤药,亲手替他敷上。柳月端来温水,张恪接过药,默默地替那孩子重新缠好背上的布条。灯影里,孙砚怀里那半笤笔记摊开一角,上头的小楷一笔一划,工整得近乎虔诚,记的全是《王制》《孝经》的章句,没有一句怨言,没有一字谩骂。
敷到肩背时,孙砚忽然缩了一下,低声道:「先生,学生还有一桩心事。学生的爷爷,在太常寺做了一辈子洒扫、看守的老差,如今六十多了,无官无职,就守着那点月米过活。学生今日被太学革了名,万一有人追到太常寺,说他孙子是东园的人,拿他试问……他这把年纪,经不起了。」
谢珩之敷药的手没有停。
「你爷爷的事,我来想。」她道,「他是太常寺的差,不是太学的生,两署的名册并不相通,这是头一层;你是被太学以『私往听讲』革的籍,案卷只在太学与博士厅,牵不到你爷爷身上,这是第二层。真有人要越过这两层、去难为一个看门的老人,那便不是办案,是寻衅,我自有法子替他挡。你只管养伤,莫叫老人家知道你今夜挨了打,明日回去,只说太学功课紧,把你这笔记收好,别让他瞧见伤。」
孙砚喉头滚动,重重点了点头,眼里那点强撑着的慌,才算落了下去。
缠完伤,张恪抱着那半笤笔记看了许久,忽然抬眼看向谢珩之。
「先生。」他道,「抄书局里,缺一个能吃苦、又写得一手好字的。他这手字,比局里半数抄手都强。太学不要他,是太学的损失。东园若也不收他,这世道,就真把一个肯照着圣人话做人的孩子,往死路上推了。」
谢珩之点头。
「从今夜起,你就在抄书局。」她对孙砚道,「不叫你白吃饭,抄一页有一页的工,够你养伤、也够你将来把你爷爷接出来。只是有一条,进了东园,比在太学更要小心,这里往后不会比太学安稳。你今日是被太学除了名的人,你怕不怕。」
孙砚的眼泪,到这一刻才终于掉了下来。他用力摇头,又用力点头,哽咽着,只挤出一句:「学生……不悔。」
讲堂里的烛火,在这一夜仿佛比往日都亮了一分。一个被太学革逐的孩子,在东园的灯下,重新有了一张抄书的案、一盏灯、一个容他照着经书做人的地方。这是这冷硬的一日里,唯一的一点暖。
夜深,陈墨抱着铺盖来偏房安置,看孙砚睡熟,出门时压着嗓子同葛青嘟囔:「一个伤兵营里念经的,一个杖疮没好抄经的,咱们这抄书局,如今倒像半个北府的伤兵营了。」葛青没回头,只把灯往他手里一塞:「刻你的版去。营不营的,灯油还不是一样的钱。」陈墨讨了个没趣,抱着灯走了。
可这点暖,很快就被另一桩从台城降下的东西,彻底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