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弹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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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叫,一个不少。」陶掾带着吏员,从辰时一直核到掌灯。
他查得极细,布价与市价对,棉价与时价对,工价与春工的定例对,入库的回执与军府的底册对,连织户领钱的日子都抽了几十张去问。
查到午后,陶掾在一笔棉款上停了笔。那笔钱数目不小,过的是城南一家柜坊的钱引,他疑心是虚报棉价、暗中倒贴军府的关节,当场叫吏员持引去柜坊比对底账,又点了签押册上一个寡妇织娘的名,传人来问。
来的是秦娘子坊里那个带着两个孩子的纺娘。她头一回见官,手抖得厉害,话却说得明白:哪一日领的棉花、领了几斤、几日纺完、领了多少工价、给孩子抓药用去几文,一笔一笔,都和册子对得上。陶掾问她可曾被人教着说假话,她扑通跪下,说她男人死在戍上,若不是这军衣的活计,两个孩子去年冬天就冻饿没了,她只盼这样的活计年年都有,断没有半句虚言。不多时,柜坊的底账也取来了,那笔钱引的出入,与秦娘子账上分毫不差。
陶掾盯着底账看了许久,又抬眼把这个手足无措的纺娘打量了一番,没再问下去,只叫人取了两文热汤钱,让她领了回去。
核到最后,他合上最后一卷账,沉默了许久,站起身,朝秦娘子拱了拱手。
「秦娘子,账目清楚,桩桩可对,笔笔可稽。」他实话实说,「市易一事,本官查不出半分侵牟、半分贿赂,反倒查出一件事:这三千套军衣的工价,比官营织坊的旧例,每套还低了十一文,衣却更厚。弹章里『以市易为名、行交通之实』一句,于账上无据。本官回去,自当照实具复。」
这便是查账一途,反坐诬告的架势。
消息传回东园,葛青几个年轻伙计扬眉吐气,说等陶掾的复奏一上,看那递弹章的言官如何收场。谢珩之却没有多少喜色。她只嘱咐秦娘子:账一册不许动,印信一份不许少,织户的签押另抄一份藏好;对方查不出账,绝不会就此罢手,只会换一个查不出账的地方下手。
葛青不解,问:「先生,咱们账清、理直,满城如今都知道军衣是冤枉的,这一仗明明赢了,为何先生还这样沉。」
谢珩之叫他坐,又叫张恪、陈墨都近前。
「你们记住今日。」她道,「陶掾查的是账,账上有凭据、有印信、有一千二百户织户,所以他还能照着凭据说话,我们才赢这一场。可弹章三条,唯有『市易』这一条落在账上,是查得清的。剩下两条,『私立名教』查的是心,『招聚亡命』查的是势,心与势,是没有凭据可对的。他们在账上撞了壁,反坐的罪名压着,明里一时不敢再动;可暗里,只会去寻那些没有契券护身、没有印信可凭的地方。春工契护得住按了手印的人,护不住没来得及按的;度支曹查得清账,太学却查得清每一个翻墙听课的孩子。下一刀,绝不会再砍向账本。」
一席话,把满堂刚起的喜气又压了下去。张恪望着她,握紧了拳,又缓缓松开,只低声道:「那便把没按手印的人,都尽快录上册;把能护的孩子,都护住。」
「尽力。」谢珩之看着窗外,「只是我怕,我们录得没有他们动手快。」
窗外是三月难得的晴日,梨花一树一树开得正白,阳光照在讲堂的阶上,亮得有些刺眼。这样好的春日,台城里递弹章的手、太学里拟新规的笔,却一刻都没有停过。
果然。
入夜,柳白的人又来了。这一回不是方胜,是半张极短的便条,上头痛惜:「市易账清,度支已具复,三罪去其一,余二犹在。然弹章本不为账,为势也。月可压,年不可压。足下善自为谋。」
月可压,年不可压。
谢珩之把便条看了三遍,在灯上烧了。柳白是台中的人,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把命都押上了在提醒她:一张弹章查不实,还会有第二张、第三张;今日扳不倒她的账,明日就会去扳她的人、她的名、听她讲学的那些青衫。风闻的刀,第一刀砍向账,砍不动,第二刀就要砍向人头了。
那一夜,她独自在讲堂里坐到很深。
案上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