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编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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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少年怔怔听着,眼里的光一点一点黯下去:「将军,屯丁……不就是种地的农夫么。小的走了一千里,是来投军挣个出身的,不是来给官府开荒的。」
沈瞻没有恼。他蹲下身,与那少年平视。
「我问你,你投军,是想穿上一身军衣好看,还是想活下去、想让你妹子活下去。」他声音不高,「真要的是出身,去别处的坞堡投部曲,人家现在就敢收你,给你一口刀,也给你一条明日就被人按『私聚亡命』剿灭的路。我这里给你的,听着不光彩,是个种地的名分。可这名分在屯田曹的册子上,在晋陵坊的册子上,是台城也勾不掉的。三年五载后,你有田、有屋、你妹子有坊籍、能嫁人,你们陈家,在这江左重新是一户良民。这个出身,比我手里这身军衣,金贵。」
少年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末了,红着眼,重重磕了个头,跟着点丁的军吏去了屯伍那一列。
沈瞻站起身,看着满场两千多个这样的少年与汉子,被军吏一一分开:青壮去屯伍册,老弱妇孺去南渡册。有人欢喜,有人茫然,也有人低声抱怨,说沈将军坐拥强兵,却胆小得连人都不敢收。这些话飘到他耳朵里,他神色不动,只吩咐参军:「册子造三份,屯田曹、晋陵坊、尚书台屯田司各一,每一户的去向,白纸黑字,都给我写清楚。」
午后他出营,策马去了城东北的荒陂。
去冬那两千屯丁就屯在这里。半年不到,原先齐腰深的荒草已经翻成了连片的新田,灌渠引了江水,田埂修得笔直,陂边起了一排排泥墙茅顶的屋,屋顶飘着炊烟。正是育秧的时节,水田里满是赤足的屯丁,有人看见他的旗号,远远直起腰行礼。新插的秧苗在水里绿成一片,江风一过,翻起浅浅的绿浪。田头立着一排木架,架上挂着的不是兵器,是各家的农具;可架子旁,齐齐整整插着一溜削尖的白蜡杆,那是集训时用的长兵,擦得很干净。
能种地,也能拿起杆。这便是他要的屯。
沈瞻在陂边立了很久。江防的旌旗在他身后的军港上招展,眼前却是炊烟、新泥与一陂春水。他做不到尽如人意,也救不了所有过江的人,他只能把能救的,一个一个,从「亡命」二字里捞出来,放到「良民」两个字上去。哪怕捞得这样慢、这样笨、这样不被人理解。
申时前后,他策马回营,去了伤兵营。
伤兵营在军港西侧,一排向阳的矮屋,去冬战事里残了的老兵都养在这里。建康来的军衣,最先发的就是他们;营里没有扰攘,只有木拐敲地、伤兵低声说话的声。
沈瞻一进营,就听见有人在念书。
是个断了右腿的老卒,半靠在铺盖卷上,手里捧着一页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周围围着七八个伤兵,有的缺了手指,有的瞎了一只眼,都听得极专注。那纸上的字,沈瞻隔得远也认得,那是建康来的公抄,头页不写讲者,只写章句出处,正是东园第三讲《王制》荒政的抄本。
老卒念到最后一条,磕磕绊绊:「……除、盗贼。」
「这一条是啥意思。」旁边一个少了两根手指的年轻卒子问,「圣人也叫抓贼。」
「你听我念完。」老卒把纸翻过来,背面是传抄时添上的一行小字,应当是听讲的人记的讲语,「先生讲了,这一条排在最末了,是因为前头十一条官府若都做了,百姓有饭吃、有田种,本就不会去为盗。饿殍遍野,单把这一条办得雷厉风行,那不叫除盗贼,那叫替当官的灭口,把朝廷的罪,算到饿肚子的人头上。」
营里静了一瞬。
那年轻卒子忽然红了眼圈:「俺们在淮北,村子被围了三日,粮尽,有人去坞堡地里刨了半筐薯,被吊在树上打死,官文上写的就是『除盗』。照这纸上说的,俺们村里那几个,不是盗贼。」
「不是。」老卒把那张纸小心抚平,「是前头十一条,官府一条没给他们做。」
沈瞻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听着这些粗人用最朴拙的话,把一卷士大夫的经,读成了自己的命。去冬那些军衣从军港上岸时,衣里子上绣着各家坊户的记号;如今这一页纸又从建康来,上头没有名、没有姓,却有比兵器更重的东西。他没有打断他们,只在门口立了片刻,示意闻声要起身行礼的亲随噤声,悄悄退了出来。
傍晚,他去了北府义故祠。
那是军中旧例,历年战死、伤殁的北府弟兄,牌位都供在祠里,有亲眷的领走,无亲无故的,就留在祠中,岁时受祭。祠不大,两进,香火常年不断。今日祠里添了三块